阴阳二气葫的消失,毫无征兆,无声无息。
前一瞬,它还在吞吐着精纯的阴阳二气,散发着内蕴大千的深邃道韵;
下一刹那,它便如同水中月影被石子击碎,一阵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那混沌灰色的葫身便由实化虚,由浓转淡,最终彻底消融于虚空之中,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炼器室内,时间仿佛凝固。
青符散人维持符阵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灵光未散,脸上的震撼与喜悦尚未褪去,便已被更大的错愕与茫然复盖。
陆守拙引动的洗月潭水精月华兀自在寒玉鼎底座流转,林藏锋接引的九天清灵之气仍在室内盘旋,赵砺山与陈勤之稳固地脉的戊土灵力也未曾松懈,但他们所有的动作,都因那内核之物的凭空消失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徒劳的空转。
“怎……怎么会?” 林藏锋喃喃自语,引动的清风拂过空荡荡的寒玉鼎上方,只带起一丝虚无的凉意。
赵砺山猛地撤掌,一步踏前,粗豪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消失了?就这么……没了?我们明明炼成了!谷主的火毒都被它吸走了!”
陈勤之相对沉稳,却也眉头紧锁,目光在虚空处反复扫视,试图找到一丝空间波动的残留:“此宝蕴含空间法则,莫非是自行破空隐匿了?”
陆守拙望向梅映雪,眼中带着询问与担忧。
青符散人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叹息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挫败:“唉……天宝!果然是天宝!非人力可长久持之。典籍所载,竟一语成谶!强夺天工,终是镜花水月……”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梅映雪身上。
她依旧盘膝坐在原地,赤足雪肤,墨发垂肩,五色云烟罗所化的轻纱静静流淌,仿佛并未因这惊天变故而起丝毫波澜。她缓缓抬起光洁如新的右臂,左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曾经被灼痛与焦躁缠绕的肌肤,神情默然。
炼器室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耗费心血,集齐天地奇珍,更以惊世器道强行融合法则,最终炼成的至宝,却在功成刹那消失无踪,这种得而复失的巨大落差,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动摇。
时间一点点流逝,梅映雪始终不发一语。
她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在剖析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细节。
阴阳二气葫吸走火毒,吞吐阴阳二气,然后……消失。
不是破空遁走,那空间涟漪并非穿梭的迹象,更象是……回归?融入?
她的脑海中,回响着青符散人之前的劝诫:“天宝天成,非人力可强求……顺势而为,无为而化……”
“顺势……无为……” 梅映雪心中默念,那双清冷的眸子越来越亮,仿佛有两柄无形的刻刀在其中旋转,剥离表象,直指内核。
“我错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众人一怔,看向她。
梅映雪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寒玉鼎上方,语气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冷静:“并非炼制之法有误,也非融合之道不通。错在我的‘思路’,我的‘意图’。”
她抬起右手,指尖虚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视天地法则为可解析之物性,视造化玄奥为可掌控之器理,此心无差。但我忽略了,当这‘器理’指向‘天宝’之时,其成器之刹那,会不可避免地,掺入炼器者自身最强烈的‘意愿’。”
“我的潜意识中,” 梅映雪的目光落在自己光洁的右臂上,“对此处纠缠多年的火毒,厌烦至极,深以为累赘。此念根深蒂固,连我自己在专注于炼器时都未曾明晰察觉。然,阴阳二气葫乃调和阴阳、平衡万物之天宝,天然初具灵性。它在感知到我这份强烈的‘不谐’之念,便将其视作了首个需要‘平衡’与‘解决’的目标。”
“于是,它吸走了火毒,化去了我这‘个人’的麻烦。在其初生的灵性认知中,这,便是它诞生的‘使命’。使命既成,它便不再是为‘我’所持之器,而是完成了‘这一次’因果调和的‘天宝’,故而……返本归源,消散于天地法则之中,重归天道循环。”
梅映雪的声音清淅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器理算式,将自身潜意识的疏漏赤裸裸地剖析出来。
青符散人闻言,儒雅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捻着胡须,沉吟道:“谷主此言……如醍醐灌顶。天宝承载法则,近于道。道法自然,无情无偏。若其初生便沾染了过于强烈的个人私念,确如明珠蒙尘,难以长存于世。它并非消失,而是……完成了在此间‘因’我们而产生的‘果’,然后‘功成身退’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炼器室外传来:“谷主、青符道友、各位同道,老夫不请自来,方才感应到此处有极强的阴阳波动与空间涟漪骤生骤灭,可是那重宝炼成了?呃……”
话音未落,柳百草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刚踏入半步,便察觉到了室内异常的气氛,以及那空荡荡的寒玉鼎,话语顿时卡住,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梅映雪微微颔首:“柳长老来得正好。宝,算是成了,但也刚刚消失了。”
“消失了?” 柳百草快步走入,先是惊讶地看了一眼梅映雪光洁的右臂,显然也察觉到了火毒已除,随后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再结合梅映雪的话,这位阅历丰富的炼丹宗师脸上露出了恍然与感慨交织的神情。
“原来如此……老夫明白了。” 柳百草轻叹一声,“梅谷主,你这种情况,在炼丹界,虽极为罕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
众人立刻被他的话吸引。
柳百草继续道:“我曾于一部古老丹道札记中看到过一则记载。数千年前,中洲丹鼎宗曾有一位丹道大宗师,其人心系门派,毕生之愿便是光大门楣。他穷尽毕生心血,游历天下,搜集了数种几乎绝迹的天地精粹,欲炼制一炉据说能逆天改命、助人悟道的‘百转通玄神丹’。”
“据说丹成之日,丹霞冲天,笼罩整个山门,所有弟子沐浴在丹霞华光之中,无论修为高低,皆有所悟,瓶颈松动,甚至有人当场突破。一时间,宗门气象万千,俨然有中兴之兆。”
柳百草的语气带着一丝神往,随即转为唏嘘:“然而,就在万众瞩目之下,那炉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百转通玄神丹,就在丹鼎之中,光华尽敛,随后如同朝露蒸发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药渣都未曾留下。”
炼器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吸引,这与阴阳二气葫的消失何其相似!
“那位前辈当时怅然若失,闭关三年后方才出关。他后来对弟子言道,非是炼丹失败,恰恰相反,是丹药‘成’得太过了。”
“他执念于门派兴旺,这份强烈的意愿在丹成的瞬间,被天地精粹所化的神丹感知。神丹认为,其使命并非被某一人服用,而是‘泽被全派’,于是便化作了那笼罩山门的丹霞华光,提升了所有弟子的修为与悟性。使命完成,神丹便回归天地,因其本就是从天地精粹中来。”
柳百草看向梅映雪,目光中带着钦佩:“梅谷主,你与那位前辈,可谓异曲同工。”
青符散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四位弟子也面露恍然,心中的惋惜稍减,多了几分对天地玄奥的敬畏。
梅映雪默然听着,眼神中锐利的光芒不断闪铄、碰撞、融合。柳百草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思路的另一扇大门。
炼丹……器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器道已穷究物性之极,足以解析一切,包括法则。但此次炼制阴阳二气葫的失败,以及柳百草所言的丹道案例,让她意识到,不同的“艺”,在面对“近道”之物时,竟会遭遇如此相似的困境。
“修仙百艺……” 梅映雪低声自语,“丹道、器道、阵符、御兽、灵植、傀儡……其追求的极致,莫非皆指向同一本源?只是路径不同,视角各异?”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柳百草:“柳长老,依你之见,若欲再探此路,当从何入手?”
柳百草微微一愣,沉吟片刻道:“老夫愚见,闭门造车,固守一艺,恐难窥全豹。或许……当博采众长。我炼丹,讲究君臣佐使,调和药性,顺应火候,某种程度上,亦是‘平衡’与‘顺势’。器道亦然,符阵亦然。观摩他派之长,体悟不同技艺中对‘道’的诠释与运用,或能触类旁通,找到那一丝真正的‘契机’。”
梅映雪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不错。” 她声音清越,之前的沉静被一种新的、充满探究欲的锐意所取代,“器理通百艺。是我之前过于执着于器道本身,忽略了万物之理相通。阴阳二气葫虽失,却指明了前路。”
她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远方,仿佛穿透了锋巢的石壁,望向了南原域的广袤天地。
“传令下去,映月居暂闭。接下来几年,我将离开洗月潭,造访南原域各大宗门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