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当青符散人略显局促却又难掩兴奋地被引领离开,去熟悉他那片符道天地,当最后一名负责日常洒扫的仆役也躬身退去,此间便只剩下绝对的寂静,以及角落阴影里,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岩罡与影枭。
他们如同两座亘古存在的石雕,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昭示着他们并非死物,而是最忠诚,也是最危险的护卫。
梅映雪没有去看他们,借助主仆契约,她无需通过眼神确认忠诚。
她缓缓行至静室中央,那里只铺着一个简单的蒲团。素手轻抬,解开了桃花外袍的系带。
此刻,她身上仅着一件贴身的素白色裹胸,裸露出的肩臂与后背,肌肤莹白如玉,却更能凸显出右臂之上,那几道蜿蜒盘踞、若隐若现的墨绿色纹路。
它们不象伤痕,更象是一种活着的阴毒烙印,即便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灼热与死寂交织的气息。
她取出一只羊脂玉瓶,瓶身温润,毫无遐疵。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沁脾的凉意瞬间弥散开来,驱散了静室内原本残留的些许燥意。
几滴内蕴莹莹宝光的清澈灵液自瓶口滑落,精准地滴在她右臂的墨绿纹路之上——正是卿如玉不惜代价再次寻来的疗伤圣品“清灵露”。
液体触及肌肤,并未流淌,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渗透进去。一股冰凉彻骨、却又带着盎然生机的力量,立刻沿着那几条被火毒侵蚀、略显僵硬甚至隐隐灼痛的经脉缓缓流淌、浸润开来。
细微的刺痛与麻痒感随之传来,那是清灵露蕴含的纯净生机之力,正如同最温柔也最执着的溪流,一遍遍冲刷、涤荡着依附于经脉壁上的顽固火毒。
梅映雪闭合双眸,心神沉入体内,神念如丝,仔细内视着右臂经脉中的变化。
那墨绿色的火毒,乃是七种属性各异、却皆霸道无比的火行灵禽本命精粹,在地肺深处的阴毒之火催化加持下,再与来自天外的“天火琉璃”碎片所蕴含的焚灭之力,强行混合后的可怕产物。
它阴毒霸道,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但其深处,却又诡异地蕴含着一丝毁灭尽头方能窥见的、关于“新生”的奇异特性,暴烈而矛盾。
“毒火是焚灭,是侵蚀…却也…是淬炼?”
梅映雪的神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感悟。她发现,清灵露那磅礴而温和的生机之力,并非在简单地驱逐或复盖火毒。两者在她的经脉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抗与消磨。
正是在这种极致的对抗中,她那被火毒反复灼烧、侵蚀过的经脉壁,在清灵露的滋养与火毒残存力量的刺激下,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适应性?
那原本应该是最脆弱、受损最严重的地方,此刻在神念的感知下,竟比受伤之前更加致密、更具轫性!
对于火属性灵力的耐受性,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却真实不虚的提升!
这并非错觉,而是无数次毁灭与修复边缘挣扎后,身体本能激发出的潜能,被这清灵露与火毒的对抗意外地引导并放大了。
“物极必反,毒火蚀脉,亦可强韧其质?若这火毒并非纯粹的祸患,而是……一场另类的洗礼?”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破梅映雪的脑海。
这纠缠不休、带来无尽痛楚的火毒,莫非并非需要彻底清除的顽疾,而是可以加以利用,转化为淬炼经脉、提升自身对火焰之力抗性乃至掌控力的特殊资粮?
若能以清灵露的纯净生机为引导和保障,再辅以某种特殊的炼化法门,循序渐进地将这残留的火毒之力一点点炼化、吸收,是否真能将其中的“焚灭”特性,转化为锤炼己身的“铁锤”与“炉火”?
这个想法让她清冷如雪的眸子深处,亮起了一丝锐利而充满探究意味的异彩。
这无疑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充满了未知与风险,但其中蕴含的可能性,却足以让任何追求力量极境的修士心动。不过,她也深知,此刻并非深究此道的时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她去完成。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异彩收敛,恢复成一贯的深邃与平静。
右臂之上,清灵露已被完全吸收,残留的灼痛感几乎消失殆尽,经脉中传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清爽与活力,仿佛久旱逢甘霖的枯木,重新焕发了生机。
火毒虽未根除,但其隐患已被压制到最低点,右臂的灵活性更是完全恢复,甚至因为那丝微妙的轫性提升,感觉比以往更加运转由心。
梅映雪长身而起,素白的身影在静室中站定。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跨越空间,精准地投向了锋巢最内核局域——那座已经修复完毕、外部阵纹相较于之前更加繁复、厚重,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能量波动的“万锻烘炉”。
上一次炼制“离火七翎扇”功败垂成的景象,瞬间清淅地浮现在眼前:
七种狂暴的火精在炉内失控咆哮,彼此冲撞,引动了天火琉璃碎片的焚灭之力,最终轰然爆发,席卷一切的毁灭风暴……指尖被那混合着地肺毒火的火毒瞬间侵蚀,那钻心蚀骨、几乎让人神魂都为之颤斗的剧痛,至今记忆犹新。
但此刻,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半分阴影,只有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战意,以及比上一次更加清淅的认知。失败的教训,如同用痛苦铭刻下的最详尽的图谱,将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中。
她走到静室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个特制的玉匣。玉匣通体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不断流转着湛蓝色光华的冰霜符文,森冷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符文,玉匣无声滑开。
匣内,并非什么光华四射的宝物,而是一团色彩斑烂、型状扭曲不规则、如同琉璃与金属熔融后又被强行凝固的奇异晶体。它静静地躺在极寒的玉匣中心,表面黯淡,却依旧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恐怖的高温意象和危险气息。
这正是上次炼制失败后,她在最后关头,凭借莫大法力与决断,强行引导残馀力量注入万年寒玉池中,急速冷却封存下来的内核残馀物。
那七种火行灵禽的本命火精、天火琉璃碎片的残存之力、地肺毒火的精粹……所有失控狂暴的力量,在被极致寒冰强行封镇的瞬间,并未彻底消散,反而在极寒与毁灭的极端对抗中,达成了一种脆弱的诡异平衡,形成了一种更加狂暴混乱,却又因为这种对抗而暂时“稳定”下来的奇异状态。它就象一头被冰封的凶兽,蛰伏着,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梅映雪伸出左手,修长的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晶体表面。刹那间,一股炽烈、混乱、充满了焚灭万物渴望的意念,如同针尖般刺入她的感知。
与此同时,她右指尖端,那曾经被火毒侵蚀最严重、如今已被清灵露滋养过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的灼热感,仿佛在与晶体内的力量遥相呼应。
“时机已至。”梅映雪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静室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金铁交鸣,一锤定音。
她蓦然转身,那件叠放在旁的绯色桃花长袍无风自动,如有灵性般飞起,精准地披复在她身上,衣袂拂动间,隐有暗香浮动。
命令简洁而冰冷,带着森然的杀伐之气。
“影枭,守锋巢入口,擅入者,杀。”
角落的一道阴影微微波动,如同水纹荡漾,旋即恢复平静,但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已悄然弥漫。
“岩罡,随我去烘炉。”
另一道魁悟如岩石般的身影无声迈出一步,厚重的气息锁定在梅映雪身后。
她步伐坚定,走向静室之外,走向那座承载着她再次挑战的万锻烘炉。
“开炉!”
“备料!”
“离火七翎扇……”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强大的自信与意志。
“此次,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