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静室的血腥味已被特殊的净化法阵驱散,破碎的地面也已修复如初,只留下几道加固阵纹的新刻痕,无声诉说着数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卿如玉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桃花眼中,此刻燃烧的是冰冷的怒火与森然的杀意。
她将一份看似轻薄,实则重逾千钧的玉简拍在梅映雪面前的玉案上,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查清了。童氏馀孽!童承道那个老匹夫留下的暗手!”
梅映雪正用左手柄玩着那枚优化后的戊土外丹,感受着其中更加流畅稳定的土行灵力流转,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卿如玉继续说。她右臂的衣袖挽起,小臂上几道墨绿纹路若隐若现。
“童氏复灭,树倒猢狲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卿如玉语气冰冷,“童承道那个庶出的幼子童载林,化名洪林,一直潜伏在‘新洪坊’那个傀儡背后。我们接收童氏产业时,他暗中截留了最后一批秘藏的珍材和部分未被发现的库藏灵石。他用这笔最后的棺材本,找到了‘补天阁’!”
提到“补天阁”三个字,卿如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是南原乃至五域都讳莫如深的杀手组织,神秘莫测,只要付得起代价,化神之下,皆可刺杀!他们接下的任务,不死不休,或者……一击不中,再无瓜葛。
“童载林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师妹!”卿如玉看向梅映雪,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斗。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你炼制离火扇时身中火毒,右臂受创未愈的消息,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随后买通了我们工坊一个负责杂役调度的外姓执事。那两名假丹境界的‘补天阁’杀手,就是通过那个叛徒,以新招仆役的身份混进了工坊。”
“他们修炼极其高明的龟息敛气秘法,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就藏在你这锋巢静室附近一处废弃的物料堆栈地下数月。不动,不食,不饮,连心跳呼吸都近乎停滞!连工坊定期的神识巡查都瞒过了!他们在等,等一个你最虚弱、最专注、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而那日,你心神沉浸于淬炼外丹,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若非你有千鳞甲护体,反应够快……”卿如玉说不下去了,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梅映雪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她放下手中的戊土外丹,目光扫过玉简上记载的细节:
叛徒执事已畏罪自戕,其家族被连根拔起;洪林及其心腹在卿氏雷霆行动下尽数伏诛,搜魂确认再无后手;
与新洪坊相关的一切人员被彻底清洗、监控;
工坊内部从上到下,无论亲疏远近,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刮骨疗毒般的彻查,揪出数名与童氏或其他势力有不清不楚勾连的蠹虫,尽数严惩……
一场席卷整个卿氏工坊的风暴,在短短数日内便已尘埃落定。童氏留在赤城的最后一点星火,被彻底碾灭,连灰烬都被扬了。
“知道了。”梅映雪听完,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仿佛这惊心动魄的调查结果和随之而来的腥风血雨,与一块矿石没什么区别。
卿如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她知道师妹的性子,除了器道,万事不萦于心。
但她还是忍不住叮嘱:“师妹,‘补天阁’虽有一击之后、恩怨两清的规矩,童载林已死,此事算是了结。不过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外出之时。工坊内部我已加派了明暗守卫,周围的防御大阵也升级了……”
梅映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思却早已不在卿如玉的汇报,而是落在了案上一个不起眼的寒玉盒上。
那是护卫清理现场时,从那两名自碎魂海的刺客血肉残骸中找到,被护族大阵压制而没有自爆的“遗物”——两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隐隐吸摄着光线和神识的诡异丹丸。
假丹修士的内核——外丹!
不同于梅映雪优化过的戊土外丹的温润醇厚,也不同于柳百草那枚残破外丹的濒临崩溃。
这两枚来自‘补天阁’杀手的外丹,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阴冷、死寂和纯粹的杀伐之气!它们如同两个微型的黑洞,静静地躺在寒玉盒中,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和微弱的灵气波动。
‘补天阁’的规矩:任务完成或失败,组织与雇主、目标之间恩怨两清。杀手随身之物,包括其外丹,若未被毁,便归目标所有。这是杀手行业的铁律,也是‘补天阁’维持其超然地位的信誉基石。
所以,这两枚蕴含了假丹杀手毕生修为精华和诡异秘法的黑色外丹,此刻,完全属于梅映雪。
卿如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师妹,这两枚外丹……煞气太重,属性也极其偏门阴毒,恐怕……”她想说留着无用,甚至可能有害。
梅映雪却已经起身,走到寒玉盒前。她伸出左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两枚黑丹,而是隔着寸许距离,凝练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包裹上去。
嘶——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和怨毒意念的煞气瞬间顺着神念反噬而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丹中嘶吼!寻常修士的神念恐怕瞬间就会被污染、冻结!
梅映雪眼神一凝,暗金色的丹元之力在神念中流转,那股锋锐无匹、斩灭万邪的意蕴勃发,如同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
嘶嘶嘶!
无形的交锋在神念层面激烈进行。黑丹表面的煞气如同遇到克星,剧烈翻滚、退缩,发出细微的灼烧声。片刻后,那阴毒的反噬之力被强行压制下去。
梅映雪的神念,终于得以“看”清这两枚黑丹的内部。
与戊土外丹的中正平和、柳百草外丹的粗陋濒危截然不同。
这两枚黑丹的内部能量回路,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诡异、却又异常高效的形态。
它们如同无数条盘踞交错的毒蛇,互相吞噬、又互相滋养,内核处并非稳固的阵法,而是两个不断塌缩又爆发的微型“煞气旋涡”!
能量传递路径短促而直接,充满了毁灭性的爆发力,几乎舍弃了所有的防御和滋养回路,将所有的“冗馀”都转化成了瞬间的杀伤力。
奇异的是,丹体表面和内里,铭刻着无数肉眼难辨,如同阴影蠕动的符文,这些符文赋予了外丹极强的隐匿、渗透、爆发能力。
“有意思。”梅映雪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对这两枚充满死寂杀意的黑丹,燃起了真正的兴趣。那是一种研究者在发现前所未见、挑战认知的复杂结构时的纯粹兴奋。
“阴煞为基,杀意为核,遁影为用,自毁为终……”她低声自语,左手五指微张,暗金色的丹火再次在掌心凝聚,但这一次,并非淬炼,而是带着一种解构与剖析的意味,缓缓靠近其中一枚黑丹。
“师妹!”卿如玉心头一跳,“这外丹煞气太重,属性相克,强行研究恐遭反噬!”
梅映雪头也没回,神念高度集中,牢牢锁定着那枚在暗金丹火靠近下剧烈震颤、表面黑气疯狂翻涌的黑丹。“无妨。按‘补天阁’的规矩,丹归我了。既是我的,如何处置,我说了算。”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暗金丹火小心翼翼地舔舐上黑丹表面,如同最精密的刻刀,试图剥离其表层那层能吸收光线和神识的诡异涂层,窥探其内核那扭曲能量回路的更深层奥秘。
每一次火焰的触碰,都伴随着激烈的能量冲突和煞气反扑,但都被她强大的神念和锋锐的丹元强行镇压、引导、分析。
看着梅映雪再次沉浸在那危险而专注的研究中,侧脸在暗金与黑气交织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冷肃,卿如玉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知道劝不住。
童氏馀孽的刺杀,带来的是血腥的清洗和更严密的防卫。
而对梅映雪而言,这场刺杀最大的“收获”,却是这两枚蕴含着‘补天阁’不传之秘、结构诡异到极致的黑色外丹!
工坊的震怒与清洗的馀波尚未平息,锋巢深处,新的、更加危险的研究已经悄然开始。梅映雪的目光穿透了黑丹表面的死寂,仿佛看到了其内部那扭曲而高效的毁灭之美,一个新的、关于外丹结构优化的方向,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淅。
卿如玉悄然退出了静室,轻轻关上门,将那片弥漫着阴冷煞气与暗金锋芒的奇异空间留给梅映雪。
她知道,这位器痴师妹,又找到新的“玩具”了。只是这“玩具”的危险程度,让她这位家主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无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