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的伤势,远比最初预想的更为棘手、更为顽固。
那诡异的混合火毒,并非寻常的阴火或阳火,而是源自那失控的离火七翎扇内核,融合了数种罕见高阶火属性材料的狂暴灵能,以及炼器失败时法则反噬产生的毁灭性能量。
它仿佛拥有了恶毒的生命力,如同无数细微至肉眼不可见的发丝,深深钻入她右臂的经脉、窍穴,甚至试图侵蚀骨骼与髓质。其性炽烈而阴损,不仅灼烧血肉,更在不断蚕食着修士赖以生存的本源灵力。
卿如玉倾尽工坊之力,甚至动用了家族的人情网络,请来了三位分别擅长解毒、火系功法和经脉蕴养的客卿长老。这几位在各自领域堪称泰斗的人物,面对梅映雪臂内盘根错节的火毒,也屡屡蹙眉。
金丹期的锋锐之气,至精至纯,确实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能有效阻止火毒向心脉和丹田紫府等要害之地蔓延,将其封锁在右臂局域。
但若要彻底拔除,却如同要在不伤及精美丝绸的前提下,清除掉已经深深织入丝线的污渍,难度极大,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经脉永久性的萎缩或断裂。
数月的光阴,便在反复的尝试、用药、运功逼毒中悄然流逝。
静室内,灵香氤氲,药气弥漫。梅映雪身下的寒玉榻散发着丝丝凉意,辅助镇压火毒的燥热。她服用的皆是外界难寻的极品灵丹——‘冰心玉露丸’清心凝神,护住识海;‘九转还脉丹’修复着被火毒灼伤的细微经脉;更有长老以精纯温和的水系或木系真元,徐徐注入,试图中和化解那顽固的毒性。
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次运功逼毒,都如同在体内进行一场微缩的战争,灵力与火毒激烈交锋,带来的不仅是经脉的胀痛,更有神识上的巨大消耗。那被压制下去的墨绿色火毒痕迹,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微微蠕动,不时传来一阵阵或灼烫或刺麻的痛感,提醒着这隐患的存在。
最终,集合众人之力,也仅是勉强将那肆虐的火毒,强行压缩、封禁在了右臂特定的几条相对次要的经脉之中,无法根除。这些经脉如同被设下了恶毒的封印,虽然阻隔了火毒的扩散,但也意味着这部分经络循环近乎瘫痪。
她的右臂,灵活性大打折扣,以往能如穿花蝴蝶般精准打出千百道炼器法诀的纤纤玉手,如今运转间已能感到明显的滞涩与无力,五指屈伸,不再如臂使指。这对于一位顶级的炼器宗师而言,其打击,远比肉身的痛楚更为深刻。
这数月的养伤期,对过往终日与炉火、材料、符文为伴,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梅映雪而言,表面上是一段难得的“清闲”。然而,了解她的人都明白,梅映雪的“清闲”,绝非无所事事的空耗。她的身体需要静养,但她那远超常人的强大神识,以及永不停歇的思考,却绝不会沉寂。
她将离火七翎扇的失败过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材料在极限状态下的反应,火毒爆发的轨迹,都被她以强大的神识复盘、分析、记录。失败的经验,同样珍贵。
同时,她也没有让锋巢彻底沉寂。陆守拙四人被赋予了新的任务——利用这段“空闲”,对她后续计划炼制的“五色云烟罗”和“阴阳二气葫”所需的材料,进行初步的、安全的预处理。
林藏锋负责处理万年冰蚕丝:以特殊药液浸泡,梳理,剔除杂质,使其更加柔韧纯净。
赵砺山负责锻打太乙精金箔:在梅映雪的远程神念指导下,将本就薄如蝉翼的精金箔进一步锻薄、延展,并尝试在上面蚀刻极其细微的辅助符文。
陆守拙负责温养阴阳灵葫胚胎:将其置于特制的阴阳二气流转阵法中,以温和的玄冥重水气息和太阳精粹气息交替滋养,激发其内在灵性。
陈勤之则负责整理、分类、保管那些收集来的先天云霞之精,并尝试用微弱的神念引导其进行初步的、无害的融合实验,观察其特性变化。
四人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迨。梅映雪虽在养伤,但她的神念偶尔会扫过锋巢,如同无形的监工。一个眼神,一道神念传音,都能让他们紧张得汗毛倒竖,继而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
这日,卿如玉带着新搜罗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和几坛好酒来看她。推开静室的门,却见梅映雪并未在打坐调息,而是盘坐在玉榻上,面前悬浮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土黄色光晕的丹丸。
这丹丸灵气充沛,却带着一种与修士金丹截然不同的、略显“呆板”的韵律——正是一枚品质上乘的“外丹”!
“你…你怎么又弄这个?”卿如玉一愣,放下东西。她记得上次梅映雪研究外丹,最后成就了柳百草这个“史上最弱假丹”,闹出不小动静。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梅映雪是卿氏大长老,地位尊崇,她研究什么,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只要不危及工坊根本,也没人敢置喙半句。
“从哪搞来的?”
“问落星谷那个星枢子借的。你还记得吗?就是买日月精轮的那个新晋元婴。”梅映雪头也不抬,神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包裹着那枚外丹,细细探查其内部结构。她的指尖偶尔凌空虚点,便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神念探针刺入外丹内部,引动一丝丹气反应。
“额你把人情用在这种地方”卿如玉摆摆手,“罢了罢了,随你高兴吧。你现在是赤城屈指可数的炼器宗师,就算想拆了研究,想必星枢子也乐见。”
“闲来无事。”梅映雪的声音平淡,“上次柳百草那枚,结构粗陋,几近崩溃。这枚,中正平和,虽为假丹,但结构稳定,能量回路设计方面倒是颇有可取之处。”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分析。
“土行厚重,主防御和滋养。其内核回路的‘戊土磐石阵’与‘厚土生息纹’的组合,比柳百草那枚的‘聚灵回环’高明不少,减少了灵力逸散,增加了结构强度……可惜,节点转换处依旧冗馀,能量传递效率低了至少两成……”
她一边探查,一边随手在身旁的玉板上以神念刻下复杂的结构图和能量流转模型,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优化设想。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法器,而非一枚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假丹”。
卿如玉看着她指尖流淌出的复杂图形和公式,听着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能量回路”、“节点冗馀”、“传导效率”之类的术语,无奈地摇摇头。得嘞,这位大长老养伤也不消停,又沉迷于解构“外丹”了。
不过这次,没人会质疑,更没人敢觊觎。卿氏工坊大长老行事,自有其深意——哪怕这深意,只是她个人纯粹的研究癖好。
“行吧,你慢慢玩。”卿如玉给她倒了杯温好的灵酒,“不过别太耗神,火毒未清,右臂的伤还得养。云烟罗和阴阳葫的材料,守拙他们处理得差不多了,等你伤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梅映雪“恩”了一声,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枚悬浮的外丹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板上刻画的能量模型。
离火扇的失败教训,外丹结构新的发现,以及对后续两件法宝更深入的思考,在她强大的神识中交织、碰撞,蕴酿着下一次炼器风暴的雏形。
右臂经脉中,被压制的墨绿火毒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隐隐传来一阵灼痛,仿佛在提醒着那未尽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