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听得心头一酸,想开口劝慰几句福寿绵长的吉祥话。
可看着老夫人日益憔悴的脸色,闻着那经年不散的浓重药味,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般。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陪着老人一同沉默地望着那片象征着生机的嫩黄浅青。
“老夫人宽心。”
王婆子最终还是强打起精神,用银匙缓缓搅动着药碗,试图让那刺鼻的苦味散一散,声音放得极柔。
“方才老奴瞧着眠姑娘,眉眼舒展,行动利落,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她既回来了,自有她的缘法,您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有福气?”老夫人嗤地一声冷笑,带着浓浓的讽刺与无奈。
她拧紧眉头,任由王婆子喂了一匙苦涩的药汁入口,那苦味似乎顺着喉咙直钻心腑。
“再大的福气,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去消受!我倒觉得她天生就是个福薄的命数!”
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早已预见了某种不祥的结局。
王婆子还想再劝:“小时候是瞧着闷闷的,像是福薄,可您看她如今,出落得水葱似的,性子也活泛了不是?
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夫人疲惫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反驳,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丝毫未松。
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担忧、无力、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但愿吧”她喃喃着,声音几不可闻。
她何尝不想这个孙女好过?
这深宅之内,人心鬼蜮,她想护着她平安喜乐。
可是
这深宅后院,人心鬼蜮。
有人却一心想要她死!
她能护得了一时,又怎能护她一世?
若她安安稳稳待在黎州那偏安一隅,或许还能避开这京城的腥风血雨。
可她偏偏固执地回来了!
这龙潭虎穴,她一个小小的姑娘,如何能趟得过?
老夫人闭上眼,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药,而是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在王婆子的服侍下,她摘下那支唯一的玉簪,花白的发丝散落肩头,带着垂暮的悲凉。
她倚在榻上,身心俱疲,在浓重的药香与对未来的忧虑中,沉沉睡去。
与侍郎府相隔甚远,靖王府。
暮色悄然笼罩着这座威严肃穆的府邸,西边天际的晚霞,将最后一点残红涂抹在腾安阁飞翘的檐角上。
这本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偏院,平日里少有人至。
然而此刻,靖王府真正的主人萧景珩,却执着一个小小的白玉水瓢。
正站在院中那株孤零零的海棠树下,仔细地为它浇灌着清澈的井水。
水珠滴落在干燥的土壤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照料一件稀世珍宝。
这景象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偌大的靖王府,亭台楼阁无数。
萧景珩归府后却对代表他身份地位的主院文渊阁兴致寥寥,反而屡屡踏足这寂寥的腾安阁。
府中下人虽不敢妄议主子,私下却也难免嘀咕,只觉靖王爷这趟边关回来,行止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萧景琰倒是安分了许多日。
那慢性毒药剂量减轻后,他那副被掏空的身体竟也硬朗了些许。
只是这好转并未让他安于休养,反而像是解开了什么无形的枷锁。
他又开始如从前一般,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流连于京城的秦楼楚馆、赌坊酒肆,纵情声色。
仿佛要将前些时日的亏空加倍补回来,浑然不顾那虚浮的脚步和苍白的脸色。
更不去想一场寻常的风寒就可能再次将他拖入鬼门关。
偌大的靖王府,名义上住着两位主子,却仿佛只有萧景珩一人。
一个被放纵在自我毁灭的路上,一个则沉溺于无人知晓的幻梦中。
浇完水,萧景珩并未立刻离去。
他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渐渐浓郁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目光掠过腾安阁二楼那熟悉的凭栏处,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晚风拂过檐下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又寂寥的叮当声。
就在那一瞬间,萧景珩的瞳孔微微睁大。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空无一人的雕花回廊,那栏杆旁,倚着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
一身素雅的碧色衣裙,墨发如瀑,正微微侧首,凝望着远方暮色笼罩的山峦草色。
晚风拂动她的衣袖与发梢,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啊
她好像又清减了些?
萧景珩心头一紧,一股混杂着心疼与无奈的酸涩感涌了上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栏杆边的幻影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清亮的眸子冷冷地、带着一丝疏离与不耐,瞥了他一眼。
萧景珩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弧度。
又在闹小脾气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心里在如何嘀咕他。
或许是怪他扰了她的清静,或许是怨他又做了什么令她不快的事。
无论怎样,终究是不喜欢他的。
可是不喜欢他归不喜欢,怎么连自己的身体都如此不在意?
那腰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他眼中都显得那样纤细得不盈一握,仿佛再瘦一分就要折断了。
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像初春褪了色的花瓣。
看来,是他疏忽了。
得吩咐小膳房,多备些温补滋养的汤水点心。
她喜欢的小食零嘴也不能少,但绝不能由着她性子胡吃,耽误了正经的饭食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担忧与关切。
他沉浸在这份凭空构建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互动中。
脸上的那抹温柔笑意,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曾散去。
暮色四合,风铃还在轻轻摇曳。
萧景珩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要将那空荡荡的回廊看出花来。
他知道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前的景象不过是心魔编织的幻影,是他绝望思念之下扭曲的产物。
可是
他依旧无法抗拒。
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在腾安阁沉寂的庭院里,他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
沉溺在这虚幻的、带着毒药的温柔里。
萧景珩从未放弃过寻找。
哪怕心底早已被无数次失望浸透,冰封成一片绝望的荒原。
他依然一遍又一遍地派出人手,搜寻着那个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人。
微乎其微的希望,渺茫得如同在浩瀚星海中寻找一粒特定的微尘。
可他依旧在等。
万一呢?
万一这重来一次的人生,冥冥之中能有一线转机,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一点点的微光
这份执着,成了支撑他行尸走肉般活着的唯一支柱。
其次
他下意识地垂眸,目光落在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却印着一条殷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