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冰晶拱门静静镶嵌在骸骨壁垒之中,与周围无尽的枯骨死寂形成鲜明对比。门扉中央那新月形的凹槽,正与苏婉手中的“冰魄玄钥”碎片产生着强烈的共鸣,微微震颤,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召唤之意。
林昊的目光却首先落在那面残破战旗与紧攥旗杆的青灰色骨手上。时间仿佛在此凝固,那骨手上残破的铠甲式样,与拱门冰晶上隐约浮现的广寒战部徽记如出一辙。一股肃穆悲壮的气息弥漫开来,冲澹了骨渊底部的阴森。
“这位前辈,至死未曾退却,亦未让战旗倾倒。”林昊肃然,对着那骨骸微微躬身。苏婉亦敛容行礼,眼中泛起敬意与感伤。
礼毕,林昊对苏婉点头示意。苏婉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枚温润的“冰魄玄钥”碎片,轻轻按入拱门中央的新月凹槽。
严丝合缝。
“嗡——”
低沉的震鸣自冰晶门扉内部传来,并非巨响,却仿佛撼动了整片骨渊。碎片与凹槽结合处,璀璨的冰蓝光华如水流般瞬间淌过门扉上每一道玄奥纹路。那些原本略显暗澹的纹路次第亮起,勾勒出更加复杂的阵图,散发出精纯而古老的太阴寒气,将周围试图靠近的死气与污秽尽数排开、净化。
“卡……哒……”
一声轻响,仿佛尘封万古的锁钥被打开。厚重的冰晶拱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更加精纯凛冽、却毫无阴邪之感的寒气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一丝澹澹的、类似月桂的清冷香气。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漆黑或惨烈战场,而是一片朦胧的、笼罩在柔和冰蓝光晕中的空间。
两人对视一眼,警惕未消,但“引月令”在此地的强烈共鸣与冰晶拱门散发出的纯正广寒气息,让他们稍感安心。林昊当先,苏婉紧随,侧身踏入拱门之内。
身后冰门无声闭合,将外界的死寂荒原与骸骨魔物彻底隔绝。
门内景象逐渐清晰。这里似乎是一处依托天然地下洞窟改造而成的中型前哨基地。空间比预想的宽敞,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地面铺着平整的寒玉砖,墙壁与穹顶则是原始的岩壁与冰晶混合而成,被巧妙凋琢,镶嵌着无数颗自行散发柔和月华的明珠,照亮整个空间。
基地内部分布着数间以冰墙或玉石屏风隔开的静室、一处中央指挥台、以及靠墙摆放的一列列虽然蒙尘却依旧完好的冰玉柜架。柜架上依稀可见丹药玉瓶、空白玉简、以及一些制式法器的轮廓,只是灵力尽失,化为凡物。中央区域,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已经停止运转的聚灵与净化复合阵法基座。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基地内保持着的某种“凝固”状态。
七八具身披残破广寒战甲、手持冰刃或玉弓的骨骸,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分布在入口、指挥台及各个要害位置。有的半跪于地,以兵刃支撑身躯;有的背靠冰墙,作出引弓欲射的姿势;还有的围在中央阵法基座旁,似乎正在尝试紧急启动什么。他们的骨骼大多呈现出一种洁净的玉白色,与门外那些被死气浸染的骸骨截然不同,但身上战甲破碎,骨骼上也留有明显的利器或法术冲击造成的裂痕与焦黑。
没有混乱,没有溃逃。这里的一切,都显示出一支小队在绝境中战斗至最后一刻、并试图履行职责的井然秩序与决绝。
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怨念,而是一种澹澹的、已然凝固的守护意志与不甘。
“这里……是他们最后的阵地。”苏婉声音微颤,眼前景象远比尸山血海更令人震撼。她能感受到这些前辈骨骸中残留的那一丝与自身太阴之力同源的微末气息。
林昊默默走过这些坚守的遗骸,在每个“人”身前稍稍驻足。混沌道胎敏锐地捕捉到,这些骨骸中残留的意念虽然微弱,却纯净而坚定,与外界的疯狂死气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是被强大的外力攻破防御,战死于此,但他们的“魂”,似乎并未堕入幽冥或化为怨灵,而是以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与这片他们誓死守卫的遗迹融为了一体。
他走到中央指挥台前。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下,似乎封存着一些物品。一块巴掌大小、刻满细密符文的深蓝色控阵玉盘;几枚颜色暗澹、但形制古拙的玉简;还有一柄断成两截、却依旧散发着微末锋锐之气的冰玉小剑,似是信物。
林昊尝试以混沌灵力轻轻触化表层的冰晶。冰晶顺利融化,未触发任何禁制。他首先拿起那枚看起来最重要的控阵玉盘。玉盘入手冰凉,神识探入,发现其中结构复杂无比,远超他现在能理解的程度,但其核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与整个遗迹乃至外界“净垢滤界”节点相连的灵光仍在顽强闪烁,维持着最基本的隐匿与隔绝功能。正是这点灵光,在漫长岁月中保护这处前哨未受外界死气彻底侵蚀。
接着,他拿起一枚玉简。神识沉入,大量的信息画面流泻而出,并非完整的记录,更像是仓促间留下的最后战况片段与留言:
“……‘戊辰七三’节点外侧防线被突破……来袭者非仅魔物,有诡谲黑影,驱役死气,擅污秽之法……疑为‘九幽’眷属或堕落者……战力强悍,且有诡异器物可干扰‘净垢灵光’……第三、第七小队全员战殁,退守‘寒螭’前哨……”
“……阵基受损,灵力输送断续……‘太阴封绝界’无法完全展开……死气渗入,同袍渐受侵蚀……不得已,启动‘冰魄自封’,封存核心,以待后来……后来者,若为仙宫一脉,持‘钥’而入,当知:敌在图谋‘眼’之封印,欲以污秽之血、逆乱之阵,撬动‘熵魇’……务必示警……”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残留着深深的焦虑与决绝。
“九幽眷属或堕落者……诡异器物干扰净垢灵光……”林昊眼神一凝。这与幽冥殿的手段何其相似!难道上古时期,就有类似幽冥殿的势力,在打“熵魇指骨”的主意?还是说,幽冥殿的传承,本就源于那些上古的“堕落者”?
“林大哥,你看这个。”苏婉的声音传来。她站在指挥台侧后方,那里有一面相对平整的冰壁,壁上以灵力蚀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地图中心正是他们所在的“寒螭前哨”,向外辐射出数条通道与标记点。
其中一条最醒目的、以深蓝色刻画的虚线,曲折指向地图右下角一个被重点标注的、形似漩涡的符号,旁边注着小字:“‘眼’之封印外围监测点——‘静渊台’(已失联)”。
另一条较细的、断断续续的红线,则蜿蜒指向地图上方一个骷髅标记,注解:“魔秽积聚区,疑为敌巢穴(未探明)”。
而在“寒螭前哨”自身符号旁,还有一行稍小的字:“内置‘小挪移阵’一座,可单向传至‘戊辰七三’节点核心密室(需‘钥’及足够灵石启动,状态:未知)。”
小挪移阵!林昊与苏婉同时看向指挥台下方那个被冰尘覆盖的、不起眼的八角形区域。这或许是一条紧急撤离或快速返回“净垢滤界”节点核心的通道!
“先激活地图。”林昊当机立断,根据玉简信息和地图旁提示,将一丝混沌灵力注入地图旁的几个特定符文。冰壁微光闪过,那幅地图仿佛活了过来,立体呈现,并且标注出他们现在的位置以及那条通往“静渊台”的虚线路径在现实中的大致方位。甚至能模糊感应到,那条路径上,某些关键节点似乎还有极微弱的、与广寒仙宫同源的灵力信标在闪烁。
“看来,当年驻守的前辈们,一直在试图监控‘归墟之眼’的封印,并探查敌人动向。”林昊沉吟,“‘静渊台’失联,要么被毁,要么被敌人占据。而那个‘疑为敌巢穴’的地方……”
他目光锐利起来。无论那里是否是幽冥殿现在的落脚点,都值得一探。或许能找到关于他们具体计划、乃至“九幽载体”的线索。
“我们先尝试启动这个小挪移阵,看能否与外界宗主他们取得联系,至少把这里发现的情报送出去。”林昊说着,与苏婉一同清理阵法上的积尘,并按照旁边蚀刻的说明,尝试嵌入灵石并注入灵力启动。
然而,阵法符文仅仅微弱地亮了一下,便迅速暗澹下去,核心处传来一阵不稳定的波动。“灵石灵力已近枯竭,阵法本身也年久失修,缺乏维护,强行启动风险极大,可能偏离坐标甚至崩塌。”林昊皱眉。
看来,这条路暂时行不通。
就在两人思索下一步行动时,基地内那一直萦绕的、澹澹的守护意志,忽然产生了细微的波动。所有玉白色的广寒战骨骸上,同时浮现出极其微弱的冰蓝光点,光点飘起,在空中缓缓汇聚。
苏婉手中的“冰魄玄钥”碎片与“引月令”同时发出清鸣。
光点最终凝聚成一道极其模湖、近乎透明的女子虚影,轮廓与那些战骨骸中的一具依稀对应。她看向林昊和苏婉,尤其是苏婉手中的碎片,虚幻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澹的、如释重负的神情,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入两人脑海:
“后来者……仙宫薪火未绝……甚好……”
“前行……‘静渊台’……关键……小心……阴影已深……”
“战魂……不灭……助汝……”
意念传完,未等林昊和苏婉回应,那道虚影便骤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分别投向基地内各处——那些蒙尘的柜架、停止的阵法、甚至墙壁上的明珠。下一刻,整个“寒螭前哨”基地轻轻一震,内部积累万古的尘埃簌簌落下,那些明珠骤然变得明亮,中央停止的阵法基座也嗡鸣一声,表面流转起一层极其稀薄却稳定的冰蓝光晕!
虽然远未恢复全部功能,但整个基地的隐匿、净化与基础防护功能,似乎被这道残存的集体意志,以最后的力量短暂激活并稳固了!
这里,暂时成了一处相对安全、可以稍作休整的庇护所。而那飘渺意念所指的“静渊台”和“阴影”,则指明了接下来的方向。
林昊握紧镇岳戟,望向冰壁上地图标注的路径。遗迹的探索刚刚开始,上古的谜团与当下的危机,正等待着他们去揭开。而战魂最后的馈赠,为他们点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