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阴兵洪流的缝隙，踏上断矛平原的瞬间，一股比鬼哭峡深处更加浓烈、更加沉重的“死寂”与“肃杀”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开阔地。天空依旧是那层灰蒙蒙的、仿佛凝固了万古尘埃的厚厚阴霾，透下的光线惨澹而冰冷。大地呈现一种暗红与焦黑交织的诡异颜色，土壤仿佛被鲜血反复浸透、又被烈焰无数次灼烧，踩上去有种异样的坚硬与黏腻感。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这片平原上“生长”着的“森林”。
那不是由树木构成的，而是由无数断裂、扭曲、锈蚀的兵器，以及破碎不堪、早已失去光泽的甲胄残片，密密麻麻地插满、堆叠在大地之上！长枪、战戟、巨斧、断剑、残刀……有的只剩下半截锋刃深深没入土中，有的互相交叉倚靠，有的堆积成小山般的金属坟冢。它们大小不一，风格迥异，有的粗犷如山岳，有的精巧如艺术品，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郁的煞气、不甘的战意，以及岁月侵蚀后的深沉死寂。破碎的甲片、头盔、护心镜散落其间，偶尔能看到半掩在土中的巨大兽骨或形态奇异的骨骸。
空气中，那种金铁交鸣、喊杀震天的幻听反而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呜咽，以及无数兵器在死寂中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共振。浓郁的煞气与死气几乎凝成灰色的薄雾，在“兵刃森林”间缓缓流淌，遮蔽视线，也严重干扰着神识的延伸。
“这里……就是上古战场的坟场吗？”李慕白声音干涩，即便是他，也被眼前这无声却震撼的景象所慑。
“不仅仅是坟场。”陆明轩面色凝重，指着远处，“看那些兵器的朝向和断裂痕迹，许多并非自然损坏或战后遗弃，倒像是被某种庞大的、同时爆发的力量在一瞬间摧毁、固定于此。还有那些地面……”
顺着他的指引，众人看到，平原并非平坦，地面有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巨大的陷坑、以及如同被巨人犁过的扭曲隆起。这些痕迹交织在一起，隐约构成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阵图轮廓的一角。
“是战场，也是……封印的一部分。”柳青低声说，她手中托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正散发出柔和的青光，驱散着靠近的煞气薄雾，“此地煞气、死气、兵器残存的杀意，都被某种力量引导、固化于此，与地脉相连，形成了这独特的‘兵煞绝地’。这本身，或许就是‘九幽封魂阵’庞大体系的外围防护或者能量源之一。”
林昊点头，混沌道胎的感应最为清晰。此地看似混乱，但那些冲天的煞气、兵魂残念、乃至地下涌动的阴寒能量，其流转都隐隐遵循着某种庞大而古老的规律，共同指向平原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幽暗光柱方向。
“小心脚下和那些兵器残骸。”林昊提醒，“不要轻易触碰任何看起来完整或特殊的兵器，有些可能残留着原主的执念或禁制，一旦触发，可能引来整片区域煞气的反扑。跟紧我，沿着煞气相对‘平缓’的通道走。”
他凭借混沌道胎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在前引路。队伍在密密麻麻的兵刃残骸间艰难穿行，如同行走在巨兽的金属骸骨丛林。脚下时常会踩到坚硬或滑腻的东西，有时是碎骨，有时是半掩的甲片。四周的“嗡鸣”声时强时弱，仿佛那些死去的兵器仍在诉说着什么。
前行约莫数里，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没有密集的兵器林，地面平整，铺着巨大的、刻满了繁复磨损纹路的青色石板。石板中央，矗立着数根高达十余丈、布满裂痕的黑色石柱。石柱呈环形分布，中间包围着一个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泥土的圆形池子。
而在那些石柱和部分保存尚算完好的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虫蛇、散发着微光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与丙七矿坑、乙三地宫见过的幽冥殿符文截然不同，更加古朴、宏大，充满一种镇压与封禁的意味，正是“九幽封魂阵”的部分外围阵纹！
“是古阵遗刻！”陆明轩眼睛一亮，天玑峰的弟子更是立刻拿出玉简，准备记录。
然而，林昊的目光却首先落在了那片空地的边缘。那里，有明显的新近活动痕迹！
几块石板被暴力掀开，露出下面闪烁着幽光的阵法基材，边缘有工具挖掘和魔力侵蚀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崭新的灵石碎末和几截断裂的、刻画着王家特有符文的“探灵针”。更远处，一根石柱的基座旁，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血迹旁，躺着一具穿着幽冥殿低级弟子服饰、但面目全非、浑身干瘪如同被抽干了精血的尸体。尸体手中，还紧紧抓着一块残缺的、边缘焦黑的兽皮，兽皮上似乎有线路图。
“他们来过这里，而且发生了冲突。”林昊快步上前，检查那具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致命伤是胸口一个贯穿的、边缘光滑的孔洞，像是被极细极锐的东西一击毙命，但全身精血魂魄却被某种阴毒手法瞬间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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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噬魂魔针’！幽冥殿内某些修炼阴毒功法者喜欢用的手段，但这一击的精度和威力……”柳白检查后，脸色微白，“至少是金丹后期的魔修所为。而且，抽干精血魂魄，像是为了灭口，或者……进行某种血祭前的准备？”
林昊拿起那块兽皮，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简略的路线，指向平原更深处，并在几个点做了标记，其中一个最大的标记旁，有一个扭曲的、如同无数锁链缠绕大门的符号——很可能代表“九幽封魂阵”的核心门户之一。兽皮的另一部分被烧毁了，关键信息缺失。
“王家在帮幽冥殿定位和破解外围阵纹，但幽冥殿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发生了内讧？”李慕白推测。
“未必是内讧。”林昊看着尸体干涸的狰狞表情和紧握兽皮的手，“更像是……被灭口的向导。幽冥殿利用王家提供的路线和破禁知识到了这里，然后清理掉了可能泄露秘密的‘合作者’之一。看来，他们对王家的信任也有限，或者，到了关键区域，不想让王家知道得太多。”
他收起兽皮残片，目光落在那些被破坏的石板和探灵针上：“他们在试图强行改变或削弱此地的外围阵纹，为深入核心区域开路。动作很粗暴，会破坏阵法稳定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众人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周围那些刻满符文的石柱，有几根表面的裂痕勐地扩大，迸射出细碎的石屑，其上古老的符文光芒急促地明灭了几下，一股更加暴躁、混乱的煞气从地底涌出，使得平原上那些兵刃残骸发出的“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起来！
“不好！他们粗暴的破禁行为，已经扰动了大阵外围的平衡！此地煞气要失控！”陆明轩惊道。
话音未落，异变已生！
只见众人周围的“兵刃森林”中，那些插在地上的残破兵器，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一缕缕灰黑色的煞气从兵器中升腾而起，在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一个个手持雾状兵刃、面目模湖、却散发着浓烈杀意的“兵煞幻影”！这些幻影比鬼哭峡的阴兵更加凝实，煞气更重，而且一出现，空洞的“目光”便齐刷刷地锁定了林昊这群闯入者，彷佛将他们当成了破坏此地的罪魁祸首！
“结阵！防御！”林昊厉喝，镇岳戟已握在手中。
李慕白等人迅速组成战阵，天玑峰弟子也各执法器，柳青柳白姐妹则撑起一片柔和的青光护罩，试图安抚躁动的煞气，但效果甚微。
“吼！”
数十个兵煞幻影发出无声的嘶吼，裹挟着滚滚灰黑煞气，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它们手中的雾状兵器挥动间，竟带着实质般的锋锐与沉重，与众人的法器、护罩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气血翻腾。
这些兵煞幻影单个实力大约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但数量众多，更麻烦的是它们与此地煞气同源，被击散后很快又能从周围的兵器残骸中汲取煞气重新凝聚，几乎不死不灭！
“不能缠斗！它们依托此地煞气而生，除非彻底击溃其核心煞念，或者离开这片被激发的区域，否则杀之不尽！”陆明轩一边挥剑斩碎一个扑来的幻影，一边急声道。
林昊也看出了关键。他勐地挥动镇岳戟，一道凝实的混沌戟芒横扫，将前方七八个幻影轰得溃散，但溃散的煞气立刻又涌向其他兵器。他目光急扫，最后定格在那片符文空地的中心——那个干涸的池子。
池子底部虽然龟裂，但中央似乎有一个特殊的、微微凹陷的符文节点，此刻正因为外围阵纹被破坏而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混沌道胎感应到，那个节点似乎是这一小片区域煞气流转的一个临时枢纽。
“去池子那边！攻击池底中央的符文节点！重新稳定此地的煞气流转！”林昊大喝，率先朝着池子方向冲去，长戟开路，将拦路的兵煞幻影不断击退。
众人紧随其后，且战且移，艰难地向池子靠近。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池子还有十余丈时，异变再生！
平原深处，那道接天连地的幽暗光柱方向，勐地传来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之底的巨大轰鸣！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红与深黑色的能量波纹，如同潮汐般以光柱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个断矛平原！
“嗡——！！！”
平原上所有的兵器残骸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无数煞气冲天而起，天空中的灰霾都被搅动！林昊他们周围的兵煞幻影，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庞大能量冲击下，身形骤然膨胀、变得更加凝实，眼中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的红光，攻击力和速度暴增！
更可怕的是，干涸池子底部的那个符文节点，在能量波纹扫过的瞬间，勐地亮起刺目的血光，随即“卡察”一声，碎裂了！
节点一碎，以此地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地面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海量的精纯煞气如同喷泉般从地底狂涌而出！那些兵煞幻影沐浴在喷涌的煞气中，气息节节攀升，有几个甚至隐约凝聚出了粗糙的铠甲轮廓，实力直逼金丹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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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大阵被进一步触动，外围节点崩溃，此地煞气彻底暴走了！”柳青脸色煞白，护体青光在狂暴煞气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前有煞气喷泉阻路，后有无数强化兵煞幻影围杀，天上地下都被狂暴的能量充斥，情势危急万分！
林昊眼神凌厉，知道不能再留手。他低喝一声，识海中的混沌元婴双手虚抱，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混沌道韵自他体内弥漫开来，勉强在周身三丈内撑开一片相对稳定的“混沌域”，将喷涌的煞气稍稍排开。
“跟紧我！全力冲过去，我来暂时定住节点溃散的中心！”他对众人大吼，同时双手紧握镇岳戟，将混沌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戟身，戟身暗金龙纹再现，发出低沉的龙吟。
他要以混沌之力的“镇”与“化”的特性，强行镇压那处崩溃的节点喷口，为队伍打开一条生路！
然而，就在他蓄势待发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那喷涌的煞气泉眼边缘，碎裂的符文残片中，似乎半掩着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边缘不规则、刻有一个极其简略却让他灵魂为之一颤的符号的黑色碎片。
那符号，像是一道微型的、被锁链缠绕的门扉，与兽皮地图上的核心标记类似，但更加古老，而且……在符号的一角，有一个细微的、冰晶雪花般的印记！
那冰晶雪花印记……与他记忆中，父亲林天南醉酒后曾无意识画在桌上、又迅速抹去的痕迹，有八九分相似！那是母亲“清璇仙子”可能用过的标记！
母亲留下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在九幽封魂阵的外围节点之下？
这一瞬间的震惊，让林昊的动作慢了半拍。
而就在这半拍之间，一道尖锐无比、带着森冷杀意的幽暗光束，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一片密集的兵刃残骸阴影中暴射而出，直取他的后脑！
时机刁钻狠辣，正是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心神因那碎片而微分之际！
刺杀！来自——影月阁？还是……其他一直潜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