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要塞,“甲字三号”疗伤静室。
与地宫的阴寒死寂不同,此处灵气充沛而温和,地面与墙壁的阵法纹路流淌着澹澹的青色辉光,空气中弥漫着宁神静心的檀香与澹澹药味。静室分为内外两进,以一道流淌着灵光的纱幕隔开。
外间,李慕白、周通、陈风、赵虎、孙毅、韩闯六人,皆盘膝坐在聚灵蒲团上。他们虽在地宫外围未经历最核心的爆炸,但穿越紊乱雾海也添了新伤,加之旧创未愈,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要塞医官已为他们仔细处理了外伤,此刻正各自服下“六合培元丹”,借助静室阵法与丹药之力,全力恢复。室内只闻均匀深长的呼吸声,以及阵法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内室的光线更为柔和。苏婉躺在一张寒玉榻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云丝衾。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但眉宇间那股因剧痛而紧锁的痕迹已经舒展,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一位发须皆白、面容清癯的青袍老者——要塞“百草堂”首席医官廖先生,刚刚将最后一道温润的青色灵力从她腕脉间收回。
林昊静立一旁,同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便服,脸色虽也透着虚弱,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他受的主要是灵力反噬与经脉震荡之伤,混沌道胎根基雄厚,加上“九窍凝元丹”和雷岳真人赐予的“静心符”辅助,恢复速度远比旁人快。
“廖先生,苏婉她……”林昊压低声音问道。
廖先生捋了捋长须,缓缓道:“苏姑娘伤势颇重。外力冲击导致内腑多处震裂,经脉也有数处淤塞破损,更麻烦的是,那魔井爆炸的冥煞余波与玄冥雾海的极寒阴气,有少许侵入了她的剑魄本源。”
林昊心头一紧。剑魄本源是剑修根基所在,稍有损伤便可能影响日后道途。
“不过,幸得雷镇守的‘雷元护心丹’及时护住了心脉与神魂核心,未曾伤及根本。”廖先生话锋一转,“老朽已用‘青木回春诀’疏导了她内腑淤血,以‘玄晶针’疏通淤塞经脉,并辅以‘冰心玉露’化解侵入本源的异种寒气。眼下伤势已稳定,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如何?”
“剑魄本源受阴寒侵蚀,虽被化解,但如同美玉微瑕,需以精纯温和的剑意或同源剑气,长期温养涤荡,方能彻底恢复,且短时间内不宜再剧烈动用剑元,更忌心神剧烈波动。否则,恐留下隐患,影响日后剑道精进。”廖先生语气郑重,“温养之物……最好是属性相合、品阶较高的剑器或剑道奇物,置于其身边,以神念稍稍引导即可。要塞库藏中虽有飞剑,但多是杀伐之器,属性也多不合。此事,林峰主还需自行留意。”
林昊点头,将廖先生的话牢记于心。属性相合、品阶较高的剑器或剑道奇物……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但眼下并非细思之时。
“有劳廖先生。需要何种丹药辅助,但请直言,林某必尽力筹措。”
廖先生摆摆手:“丹药方面,百草堂会提供合适的‘蕴脉丹’与‘养魂散’,按时服用即可。关键还在温养。苏姑娘大概明日清晨能苏醒,但至少需静养半月,方可行走无碍。若要恢复如初,甚至更上一层楼,则需更长时间与机缘。”
送走廖先生,内室只剩下林昊与沉睡的苏婉。他走到寒玉榻边,轻轻坐下,目光落在苏婉苍白的脸上。平日清冷如霜雪的她,此刻显得格外脆弱。他想起雾海之上她为自己挡下影月阁刺客的致命一击,想起地宫绝境中她毫不犹豫的信任与并肩。
“好好休息。”他低声说,将一丝极其温和的混沌灵力渡入她掌心,助其稳定体内缓缓复苏的生机。混沌灵力包容万物,虽非剑元,但其蕴含的生机与调和之力,对苏婉的恢复亦有裨益。
随后,他走到内室另一侧的蒲团坐下,取出雷岳真人给的“静心符”。玉符触手温凉,上面刻划的符文复杂玄奥,隐隐与静室内的阵法呼应。他将玉符贴于眉心,一股清凉宁神的气息顿时涌入识海,彷佛清泉流过燥热的沙地,抚平了激战后残留的杀意、惊悸与疲惫,连神魂深处因过度催动星辰龙印而产生的一丝隐痛也缓解了不少。这静心符果然不凡,对稳定境界、防止心魔滋生大有裨益。
在静心符辅助下,他再次服下一枚丹药,运转混沌道胎,开始更深层次的调息。内视之下,经脉中仍有不少细微的裂痕与淤塞处,灵力运转时隐隐作痛。混沌灵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缓缓流过这些伤处,将其修复、拓宽。与魔井对抗、引动地脉、以及在混乱能量场中寻路的经历,虽然凶险,却也让他对混沌之力的掌控,尤其是其“承载”、“化解”、“引导”的特性,有了更直观深刻的体会。星辰龙印与神魂的联系也的确紧密了一丝,对周遭环境中各种能量属性的感知更加敏锐。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外间李慕白等人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有力,内室苏婉的呼吸也越发悠长。林昊自己的伤势,在丹药和静心符的双重作用下,好了六七成。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林昊收功,睁开眼:“进来。”
门开,进来的是李慕白。他气色好了许多,恭敬道:“峰主,雷镇守派人传话,若您恢复了些,方便时请去‘天听阁’一趟。”
天听阁?是了,雷岳真人提过,截获那道指向自己的中州密讯的,正是要塞的“天听阁”,负责监听、拦截、破译各类传讯。
林昊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苏婉,对李慕白点点头:“我这就去。你们守好这里,苏婉醒来立刻告知我。”
“是!”
天听阁位于镇岳殿后方一座不起眼的黑石塔楼顶层,守卫森严,阵法重重。林昊在一位沉默的玄甲卫士引领下,穿过数道灵光闪烁的门禁,终于进入阁内。
阁内空间不大,摆放着数台复杂的水晶仪器和玉质罗盘,仪器上光芒流转,映照着墙壁上不断变幻的、涵盖整个北境及部分邻域的灵力气流脉络图。此刻阁内只有两人,雷岳真人,以及一位身着灰色长袍、面容古板、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老者,后者正聚精会神地调整着一台罗盘上的刻度。
“林昊来了。”雷岳真人转过身,“这位是天听阁主事,墨尘先生。”
“墨先生。”林昊行礼。
墨尘先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专注于罗盘,口中却道:“那道传讯,加密手法极其古老特殊,并非现今东域流行任何一种。其灵力波动轨迹的源头演算,有七成把握指向中州大陆‘天垣城’附近。传讯的目标指向性非常强,加密层中有一个独特的‘灵纹标识’,经过反复比对,与青玄宗门内关于你母亲——‘清璇仙子’早年留在宗内的一份灵力记录样本,有高度同源性。”
母亲!清璇仙子!
林昊心脏勐地一跳。果然与母亲有关!
“内容呢?能破译吗?”他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加速的心跳逃不过雷岳真人的感知。
墨尘先生摇了摇头,终于将视线从罗盘上移开,看向林昊,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困惑:“无法完全破译。加密方式闻所未闻,其中似乎还混合了某种血脉或神魂层面的验证。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手段,只能勉强解析出几个断续的词语碎片,且无法确定顺序和准确含义。”
他指向旁边一块悬浮的玉板,上面以灵力勾勒出几个残缺的字迹:
“劫……将至……速……归……小心……‘他们’……”
“劫?什么劫?归?归去哪里?小心‘他们’又是谁?”林昊眉头紧锁。信息太破碎了。
“还有,”墨尘先生补充道,“传讯的发出时间,大约在十日之前。但它在跨越无尽虚空与州域屏障时,似乎遭遇了某种干扰或拦截,部分灵力结构受损,导致讯息严重残缺,且抵达时间延迟。我们怀疑,可能不止我们截获了这道传讯,或者……传讯本身在发出时就被做了手脚。”
雷岳真人沉声道:“中州与东域相隔亿万里,寻常传讯根本不可能抵达。此讯能传来,本身就已不凡。其内容虽残缺,但‘劫’字与‘小心’足以说明情况紧急,且可能涉及极大危险。指向你母亲,又提及‘归’字……”
林昊明白雷岳真人的意思。母亲来自中州,甚至可能来自更神秘的“天外天”清微天。这道传讯,很可能是母亲那边的人,在某种紧急情况下,试图联系自己,让自己“回去”,并警告有“劫”和需要小心的“他们”。
“宗门对我母亲,还知道多少?”林昊问。
雷岳真人与墨尘先生对视一眼。雷岳真人道:“所知有限。你母亲当年突然出现在东域,与林天南结缘,生下你后不久便离去,行踪成谜。宗门高层只隐约知晓她来历非凡,修为深不可测,且似乎背负某种使命或秘密。林天南对此也讳莫如深。这道传讯,是几十年来第一次出现与她明确相关的线索。”
林昊沉默。父亲林天南,中州林家家主,对母亲之事守口如瓶。母亲更是音讯全无。如今这道破碎的传讯,如同在迷雾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却让人更加看不清水下究竟藏着什么。
“此事你已知晓,心中需有计较。”雷岳真人看着林昊,“北境战事未平,幽冥殿虽受挫,但根基未损,更有影月阁暗中窥伺。你与昊天峰如今是众失之的。中州之事,距离你尚远,当下应以稳固修为、应对北境危机为首要。这道传讯,要塞会继续尝试分析,若有新发现会告知你。你且回去,专心疗伤,苏婉的伤势也需你费心。”
“弟子明白。”林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雷岳真人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实力,稳定昊天峰,应对眼前的危机。中州、母亲、“劫”……这些如同远方的雷声,只能暂且记下。
他辞别雷岳真人与墨尘先生,返回甲字三号静室。
走到内室门口,却见纱幕已被撩起,寒玉榻上,苏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半靠在榻上,眼眸微睁,正静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少了些锐利,多了几分初醒的朦胧与虚弱。
看到林昊进来,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气音。
林昊快步走到榻边,温声道:“别说话,好好休息。廖先生说你需要静养,伤势已无大碍,但剑魄需温养。”
苏婉眨了眨眼,表示知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他是否安好。
林昊替她掖了掖被角,沉吟一下,道:“我刚去见了雷镇守。有一道来自中州、可能与我母亲有关的加密传讯,被要塞截获,但内容残缺,只知似乎有‘劫’将至,让我‘归’去,并‘小心’某些‘他们’。”
他没有隐瞒,将所知尽数告知苏婉。两人历经生死,早已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苏婉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她伸出手,手指略显无力地在云丝衾上,轻轻划了两个字:“变强。”
字迹虚浮,却意思清晰。
林昊握住她微凉的手,点了点头:“嗯。变强。”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应对北境的风雨,才有资格去探寻中州的迷雾,去面对母亲口中的“劫”与“他们”。
窗外,黑风要塞的夜幕降临,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战争堡垒的冷硬轮廓。静室内,两人双手轻握,一卧一坐,俱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
远处的黑暗中,影月阁的刺客或许仍在窥视,幽冥殿的报复或许正在酝酿,中州的暗流或许已然涌动。
但此刻,唯有疗伤,养剑,等待。
等待伤势痊愈,利剑重光。
等待风波再起,拔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