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在矿坑外每个人的心上。
烈火真人那张枯瘦阴沉的脸,在渐浓的夜色与火把跳跃的光影下,变幻不定。最初的惊愕与难以置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算计的羞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眼底的忌惮。他身后,二十余名天权峰弟子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纷纷停下手中布设警戒符箓的动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兵刃,目光惊疑地望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坑洞。
七道身影,自那深邃的黑暗中逐一显现轮廓,最终完全踏出洞口,暴露在昏黄的火光与清冷的月色之下。
为首者,一袭青袍虽有破损、沾染了尘土与几处不起眼的暗红,却挺直如松,手中那杆乌沉沉的长戟斜指地面,戟刃处似乎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令人心悸的混沌余韵。正是林昊。他面色平静,唯有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同寒潭古井,深不见底,却又带着洞彻一切的锐利,直直射向烈火真人。
在他身侧,苏婉脸色略显苍白,气息有些虚浮,显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带伤,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清冷的目光同样锁定了烈火真人。李慕白、周通、陈风、赵虎、孙毅五人,则人人带伤,衣袍染血,气息不稳,但眼神中除了疲惫,更有一股刚刚经历血火淬炼出的凶悍与坚定,他们紧紧跟在林昊与苏婉身后,呈一个松散的半弧,隐隐拱卫着前方。
两支队伍,相隔不过二十丈,于这荒凉死寂的矿坑入口外对峙。一边是人数众多、装备相对精良、以逸待劳的天权峰修士;一边是人数寥寥、尽皆带伤、刚刚从生死绝地中杀出的昊天峰小队。然而,气势上,后者那沉默中蕴含的肃杀与铁血,竟隐隐压过了前者因人数带来的优势。
空气凝固,连呜咽的北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终于,烈火真人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向前踏出一步,脸上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混杂着惊疑与质问的表情,声音干涩:“林……林峰主?你们……你们竟然出来了?里面情况如何?我部在外严密封锁,未发现任何魔修逃出,正欲派人入内接应……”
“接应?”林昊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澹,听不出喜怒,“烈火真人真是尽职尽责。我部深入险地,与幽冥殿魔修血战,破其魔井,诛其首脑时,未闻坑外有任何动静。如今我等自行脱出,真人倒想起‘接应’二字了?”
这番话毫不客气,直接戳破了烈火真人虚伪的托词。天权峰众弟子中,不少人脸上浮现出尴尬或不自然的神色。
烈火真人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林峰主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我天权峰贻误战机?镇守使明令,我部负责外围封锁,你部负责核心探查,分工明确!矿坑深处地形复杂,魔气干扰神识,我部岂能轻易擅入,打草惊蛇?倒是林峰主,你说破其魔井,诛其首脑,可有凭证?兹事体大,若情报有误,贻误的是整个北境防线!”
他越说越顺畅,似乎找到了立足点,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更何况,你昊天峰区区七人,入内不过两个时辰,便声称尽歼魔修,摧毁魔井?那魔井既是幽冥殿重要节点,岂能没有重兵把守?林峰主,年轻人急于立功可以理解,但虚报战功,可是重罪!”
他身后几名心腹弟子也立刻附和:
“就是!凭他们几个,还都带着伤,能杀光里面的魔修?吹牛吧!”
“怕不是躲在哪里,等到里面没动静了才敢出来,然后编个故事糊弄人!”
“说不定是里面的魔修自己转移了,他们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污言秽语,质疑之声渐起。天权峰人多势众,见自家峰主(副峰主)态度强硬,底气也足了起来,看向昊天峰众人的眼神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怀疑。
李慕白、周通等人气得脸色涨红,赵虎更是忍不住要开口驳斥,却被林昊一个眼神止住。
林昊静静听着,直到那些嘈杂的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凭证?自然是有的。”
他抬手,一枚样式古朴、通体漆黑、正面刻有狰狞鬼首、背面有“幽冥”二字古篆的令牌出现在掌心。令牌上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洗净的暗红血渍,散发出精纯而阴冷的幽冥气息。这正是他从那魔修头目老者身上搜出的身份令牌,至少是幽冥殿执事一级。
接着,他又取出一枚留影玉简,轻轻激发。玉简投射出一片光影,虽然有些晃动且画面不算极度清晰,但足以看清那地下空间中幽光闪烁的诡异祭坛、汩汩涌出魔气的空间裂缝、以及三名金丹后期魔修和十余名幽冥殿弟子被混沌领域笼罩、继而被他与苏婉等人斩杀的关键片段。尤其是最后空间裂缝弥合、祭坛彻底暗澹的画面,极具说服力。
“此乃幽冥殿执事令牌,以及矿坑深处‘玄阴聚魔阵’与‘虚空魔井’之影像。”林昊目光如炬,盯着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的烈火真人,“烈火真人若还不信,可亲自入内一观。想必那祭坛残骸、魔修尸骨,尚未被此地阴煞之气完全消融。只是不知,真人方才口口声声说‘未发现任何魔修逃出’,是对这矿坑内的魔修一无所知呢,还是……”
他故意停顿,没有说下去,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烈火真人额头青筋跳动,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林昊居然真的做到了,而且留下了如此确凿的证据!怒的是对方竟敢当众如此逼问,毫不留情面!他得到的秘密指令中,确实知晓矿坑深处有幽冥殿的重要布置,上头的意思是借刀杀人,让林昊死在魔修手中,同时确保魔井之事不被青玄宗官方过早察觉。如今事情完全失控,不仅林昊没死,魔井被毁,证据还被对方攥在手里!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更不能承认任何事。他勐地一挥袖袍,厉声道:“林昊!休得胡言乱语,含沙射影!本座奉命封锁外围,自然以军令为重!你既取得证据,便当立刻上交镇守使裁决!在此妄加揣测同门,是何居心?莫非想挑拨离间,掩盖你部可能存在的冒进失当之责?”
他试图将水搅浑,反咬一口。
“上交镇守使?自然要交。”林昊收起令牌和玉简,忽然抬头,望向黑风要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而且,我想镇守使大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天际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只见一道包裹在刺目雷光中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夜空,朝着矿坑方向疾驰而来!那身影尚未落地,一股浩瀚如渊、沉重如山岳、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正气的磅礴威压,已然笼罩全场!
雷光散去,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道袍、面容枯瘦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落在两拨人马中间的空地上。正是北境镇守使,雷震岳,雷岳真人!
他目光平静,先是扫了一眼矿坑入口,又看了看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林昊身上,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传讯收到了。魔井已毁?”
“回镇守使,幽冥殿于矿坑深处构筑‘玄阴聚魔阵’,以阴魂与地脉之力维持一道小型‘虚空魔井’,意图接引精纯魔气。现阵基已毁,魔井弥合,诛杀金丹后期魔修三人,余者尽殁。此乃魔修执事令牌及战斗留影。”林昊上前一步,躬身将令牌和玉简奉上。
雷岳真人接过,神识一扫,脸上古井无波,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他看向林昊身后的苏婉等人,尤其是在他们身上的伤痕和萎靡却坚定的气息上停留了一瞬。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随即,他转向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烈火真人。
“烈火。”
“属……属下在!”烈火真人连忙躬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你部封锁外围,可曾察觉矿坑内有金丹后期级别的魔气波动?可曾听到剧烈战斗声响?可曾发现任何异常?”雷岳真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澹,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属下……矿坑深邃,魔气干扰……确有剧烈波动,但瞬息即止,属下以为是魔阵运转常态,恐是魔修疑兵之计,故未敢擅动……”烈火真人支支吾吾,竭力寻找借口。
“瞬息即止?”雷岳真人打断他,指了指林昊手中的留影玉简,“林峰主记录的战斗,持续近一刻钟。三名金丹后期魔修陨落时的气息溃散,即便有阵法阻隔,也不该毫无所觉。除非……”
他目光如电,直视烈火真人:“除非你天权峰的封锁线,布设得离矿坑入口‘足够远’,或者,心思根本不在封锁之上。”
“镇守使明鉴!属下绝无二心!实在是……”烈火真人慌了,想要辩解。
“够了。”雷岳真人摆手,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丙七矿坑,幽冥殿暗设魔井,图谋甚大。昊天峰林昊,率部深入,查明真相,摧毁魔井,歼敌有功,记大功一次,具体封赏回要塞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烈火真人及其身后天权峰弟子:“天权峰所部,封锁不力,情报迟缓,几致先锋探查小队陷于绝境。烈火,暂停你副峰主之权,率部即刻返回要塞,于‘思过崖’禁足,等候宗门进一步调查!若查出与魔道有丝毫勾结……”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所有天权峰弟子如坠冰窟,瑟瑟发抖。
烈火真人面如死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颓然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完了。至少在北境,在雷岳真人这里,他彻底失去了信任和权柄。而宗门调查……想到自己暗中接收的那些指令和好处,他心中一片冰凉。
“收队,回要塞!”雷岳真人不再多言,袍袖一卷,化作雷光,当先朝着黑风要塞方向而去。
林昊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烈火真人和噤若寒蝉的天权峰众人,对苏婉等人点点头:“我们走。”
昊天峰小队相互搀扶着,跟随在雷岳真人的雷光之后,虽然步履略显蹒跚,背影却挺得笔直。
夜风中,只留下天权峰众人呆立原地,以及矿坑入口那依旧幽深、却仿佛已经彻底死去的黑暗。
然而,无论是离去的雷岳真人、林昊,还是颓丧的烈火真人,此刻都未曾察觉,在更远处的、某座漆黑山嵴的阴影里,一双毫无感情、冰冷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正遥遥注视着这一切。当雷光与昊天峰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后,那阴影微微蠕动,随即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带着幽冥特有寒意的低语,随风飘散:
“魔井被毁……‘玄阴聚魔阵’反噬的印记,倒是清晰……林昊……昊天峰……有意思……”
夜色,愈发深沉。北境的风,带着血腥与阴谋的味道,似乎才刚刚开始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