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大朝日。
寅时三刻,夜色正浓,霜寒刺骨。京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皇城方向,开始亮起点点星火,那是上朝的官员们,正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宫门外,广场肃穆空旷,身着各色补服的官员们按照品级和衙署,沉默地排成长列,等候宫门开启。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除了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窸窣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队列中,一身朱红仙鹤补服、头戴梁冠的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萧崇礼,气度沉凝地立在文官班首附近。他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手中稳稳持着一柄玉圭。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袖袍下微微并拢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今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武官队列前方那个同样身着大红麒麟补服、身形魁梧、面皮微黑、留着虬髯的兵部尚书、威远侯高盛。高盛此刻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将军低声说着什么,神态看似轻松,但那将军微微绷紧的肩膀和略显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萧崇礼心中冷笑一声,复又闭目。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昨夜,最后一份关键的证物——由赵重山等人从“北风号”秘密接头点“灰隼”处截获的、尚未译出的北狄密文原件,连同对照的密码本以及陈有财亲笔画押的部分口供副本,已由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送抵了他的手中。如今,这些致命的证据,正稳妥地藏在他的朝服袖袋之内,贴着他的手臂,冰冷而灼热。
卯时正,景阳钟浑厚悠长的声音划破黎明前的寂静,九重宫门次第洞开。官员们收敛心神,整理衣冠,按序踏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深邃门洞。
金銮殿内,蟠龙金柱巍然耸立,鎏金藻井富丽堂皇,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在无数宫灯和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大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响起,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承平帝,在仪仗簇拥下缓步升座。天子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群臣,不怒自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中回荡。
繁琐的朝仪过后,各部院依例奏事。户部禀报今岁漕粮入库数目,工部陈请修缮黄河某处堤防,兵部则奏报边关冬防已部署妥当……一切看似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然而,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今日朝堂上的气氛,隐隐有些凝滞。几位阁老眼观鼻鼻观心,几位尚书垂首不语,连御座上的天子,倾听奏报时的手指,也偶尔会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
终于,例行政务奏毕,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承平帝目光微抬,声音平稳无波:“众卿可还有本奏?”
短暂的沉寂,仿佛暴风雨前令人心悸的宁静。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道苍老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响起:“臣,吏部尚书萧崇礼,有本启奏!”
刷!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三朝元老、清流领袖的身上。高盛原本略显松弛的身躯,几不可查地绷直了一瞬,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萧卿有何事奏?”承平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崇礼手持玉笏,稳步出班,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将玉笏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字字铿锵:“臣,要参劾兵部尚书、威远侯高盛,及其党羽,七大罪!”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萧崇礼真的在金殿之上,直指当朝一品侯爵、手握重兵的兵部尚书时,满朝文武还是忍不住一片哗然!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或暗藏兴奋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高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踏前一步,怒喝道:“萧崇礼!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忠心为国,何罪之有?!”声若洪钟,带着武人的煞气,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承平帝眉头微蹙,抬手虚按,止住了高盛的咆哮,目光落在萧崇礼身上:“萧卿,朝堂之上,参劾重臣,须有实据。你且奏来,高尚书所犯何罪?”
“臣,遵旨!”萧崇礼叩首,随即挺直腰背,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其一,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高盛执掌兵部以来,安插亲信,把持要害,凡不附己者,皆遭排挤打压,致使兵部纲纪废弛,乌烟瘴气!臣有兵部近三年官员升迁贬谪名录及证人供词为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由侍立一旁的太监接过,呈递御前。
“其二,贪墨军饷,中饱私囊!自承平十年至今,经兵部拨付之九边军饷、器械采买款项,多有亏空截留,数额巨大!臣有户部历年拨款凭据与边军实际收到数目比对,以及涉案军官、粮草官部分口供为凭!”
又一册账目并几份供词被取出呈上。
“其三,卖官鬻爵,败坏武选!军中晋升,不论战功才能,只论金银多寡,亲疏远近!致使庸才尸位,良将寒心!臣有收受贿赂之军官名单及部分交易记录在此!”
一条条,一桩桩,萧崇礼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证据一份份呈上。高盛起初还能强自镇定,怒目反驳,但随着指控的深入和证据的不断出现,他的脸色由青转白,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后的党羽,更是有人已经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殿中百官,寂静无声,只有萧崇礼苍劲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承平帝的面色,也随着一份份证据的阅览,而逐渐阴沉下去,眼神锐利如刀,刮过高盛及其一干人等。
当萧崇礼陈诉完前六条大罪,殿内的空气已经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所有人都知道,压轴的,往往是最致命的。
萧崇礼深吸一口气,苍老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浑浊的眼中却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双手高举过顶,托起最后一份,也是包裹最严密的奏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沉痛而变得嘶哑:
“其七,里通外国,图谋不轨!罪臣高盛,为谋私利,巩固权位,竟丧心病狂,暗中勾结北狄!指使亲信、通宝银楼东家陈有财,借商队走私之名,与北狄密使往来,传递我朝军情要务,收受北狄贿赂,更妄图与狄人里应外合,行不轨之事!此乃叛国大罪,十恶不赦!臣有北狄密使与陈有财往来书信、密码译本、赃银赃物清单、北风号商队往来账目、及陈有财本人画押口供在此!铁证如山,请陛下明鉴,铲除国贼,肃清朝纲,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轰——!”
最后一条罪状,如同九天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叛国!通敌!这已不仅仅是权臣贪腐,而是足以抄家灭族、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罪!
“你……你胡说八道!诬陷!这是诬陷!!”高盛彻底慌了,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调,“陛下!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对大启忠心耿耿,天日可表!此皆萧崇礼老匹夫构陷于臣!他与臣政见不合,积怨已久,故而罗织罪名,欲置臣于死地啊陛下!那些所谓证据,定是他伪造的!请陛下彻查!还臣清白!”
他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模样凄惨。他身后的几个死党也纷纷出列跪倒,叩头如捣蒜,口称冤枉。
然而,此刻的辩解,在那一匣子沉甸甸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承平帝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是怒极。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证据,而是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御阶下跪倒一片的几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寒意:
“高盛,朕问你,通宝银楼陈有财,可是你之远房表亲,由你一手扶持?”
高盛浑身一颤,咬牙道:“是……确有远亲,臣念其机敏,故略有提携,但绝无私通外国之事!此人经商,或有违法,但与臣无关啊陛下!”
“无关?”承平帝冷笑一声,示意太监打开那最后的奏匣,取出一份信件和一本小册,只扫了一眼,便将那信件掷于高盛面前,“这密信上的印鉴,这密码本上的批注笔迹,你可识得?!”
那信件末端,盖着一个奇特的双狼头徽记,正是北狄王室密使的标记。而密码本上,在一些关键代码旁,有蝇头小楷的注释,那笔迹……高盛只看一眼,便如遭雷击,面无人色!那是他一位极为信任、负责与陈有财单线联系的幕僚的笔迹!此人……竟也落入了萧崇礼手中?!
“这……这定是仿冒!是栽赃!”高盛犹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声音已经发虚,浑身抖若筛糠。
“栽赃?”承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滔天怒意,“那‘北风号’商队历年进出关隘记录,与兵部签发的特殊路引时间、地点严丝合缝!关外截获的赃银上,有你威远侯府的暗记!陈有财已亲口招认,受你指使,借银楼洗钱,传递消息!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你还敢狡辩?!”
他每说一句,高盛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已是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知道,完了,全完了。萧崇礼这个老匹夫,不知动用了何等力量,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这条他自以为隐秘至极的线路,查了个底朝天!连最隐秘的密码本和北狄原信都拿到了!
“陛下!”萧崇礼再次叩首,老泪纵横,“高盛身居高位,不思报国,反而通敌卖国,其罪当诛!其党羽遍布朝野军中,若不彻底铲除,国无宁日!请陛下下旨,即刻缉拿高盛一党,严加审讯,以儆效尤!”
“请陛下下旨,严惩国贼!”殿中,许多早已对高盛及其党羽不满的官员,此刻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齐声附和。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洪流。
高盛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绝望,但最终,在对上承平帝那双冰冷、威严、毫无温度的眼睛时,那丝疯狂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死寂。
承平帝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御座前投下威严的阴影。他目光如电,扫过瘫软的高盛,扫过那些跪地求饶的党羽,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在萧崇礼身上。
“萧卿忠贞体国,不畏权奸,揭发大逆,功在社稷。”承平帝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即刻褫夺高盛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刑审讯!其一应党羽,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按律严惩,绝不姑息!涉案人等,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锁拿,查抄家产!”
“另,擢升萧崇礼暂代兵部尚书一职,会同有关衙署,彻查此案,肃清余毒,整饬边备!”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萧崇礼深深叩拜下去,声音哽咽。
“退朝!”大太监高亢的声音响起。
一场震动朝野的风暴,在这金銮殿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开启。威远侯高盛,这位权势煊赫、看似不可一世的兵部大佬,在萧崇礼掷地有声的七大罪状和如山铁证面前,轰然倒塌,再无翻身之力。
殿外,天色已然大亮,但阳光似乎也驱不散这皇城根下骤然弥漫开的肃杀与寒意。官员们鱼贯而出,许多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低声交换着震惊的眼神。高盛被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剥去冠带官服,拖曳而去,那绝望的嘶吼渐渐消失在深宫重宇之间。
萧崇礼走在最后,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他仰头望了望初冬清冷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还要彻底。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拔除高盛这颗毒瘤容易,但其盘根错节的势力,潜伏在暗处的余党,以及与北狄勾连可能引发的边关反应,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还有那位在幕后,可能比高盛隐藏得更深、更危险的“贵人”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金銮殿前风云骤起的一击,已然中的,撕开了最坚硬的外壳。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他已做好了准备。
老大学士的目光,投向了宫门之外,那京城寻常巷陌的方向。那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没有他们提供的精准线索和关键证据,今日这雷霆一击,绝无可能如此干净利落。
“后生可畏啊……”萧崇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拢了拢朝服,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
风雪将至,但黎明已现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