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了?
屁!
掉头!掉头!!
米歇尔的怪叫和比尔声嘶力竭的吼声几乎同时炸开。
眼前就是活生生的、可能是地球上前所未有的生物奇观,神奇生物照进现实的瞬间!
就这么扭头走掉?
是足以被刻在“人类愚蠢史”纪念碑顶端的超级蠢货!
“划!往回划!靠岸!”葛儿已经抄起了备用船浆,疯了一样地逆着水流搅动。
木筏在河心打转,差点翻复,最终还是被众人拼死划回了刚刚离开的岸边。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木筏拖上岸,用藤蔓牢牢固定好,沿着来路,朝着那片空地的方向狂奔。
恐惧?有。
但一种更原始的、属于探险家与作死小能手的炽热好奇,混合着见证历史的强烈冲动,彻底压倒了理性。
他们气喘吁吁,被藤蔓绊倒,被树枝刮伤,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冲回营地边缘时,罗帕族人早已全体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泥土,身体因极致的激动与恐惧而剧烈颤斗,吟唱声汇成一片低沉而狂热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混合着燃烧的香草、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仿佛高温金属与臭氧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新生气息。
而空地中央——
那个巨大的、流转着黑金光芒的茧,正在瓦解。
不是破裂,更象是光芒在向内收缩、凝聚,而构成茧体的、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半透明胶质,如同融化的琉璃般缓缓流淌、滴落,露出其中逐渐清淅的轮廓。
首先看到的,是蛇身。
但已非之前纯粹巨蟒的形态。
复盖躯干的鳞片变得极其细密、光滑,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夜黑色,却又在每一片鳞甲的边缘,勾勒着流淌不息、如同熔金般的华丽纹路。
蛇身更加修长、流畅,充满了力量与优雅完美结合的美感,盘踞在那里,便是一座移动的、活着的黑色山脉,带着静谧的威严。
然后,光芒完全褪去茧壳,凝聚向顶端——
光芒继续向上褪去,露出腰身、脊背……然后是双臂。
两条修长、线条流畅、覆盖着细密同色鳞片、却无疑是人类女性手臂轮廓的肢体,交叉环抱在胸前。手指纤长,指甲呈现出半透明的暗金色,边缘锐利如爪。
最后,光芒完全消散,笼罩头部的最后一片茧壳如面纱般滑落。
人身蛇尾。
比尔脑中一片空白。葛儿持刀的手垂落。米歇尔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个巨大而美丽的女性上半身。肌肤并非血肉,更象是某种极品的墨玉与暖金溶铸而成,光滑莹润,下接那威严华美的蛇尾。
她的脸庞兼具非人的完美与古老的神性,双目紧闭,眼帘上是细密的、同样泛着暗金的睫羽。
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无风自动,发梢闪铄着星尘般的微光。
她的额际,有两处微微的隆起,仿佛有什么正在孕育,又象是古老的冠冕雏形。
她是沉睡的,也是苏醒的。
他静静盘踞在融化的光茧的土地上。
“哦……上帝啊……”珊的喃喃自语带着哭腔,不是恐惧,而是被超越理解极限的“美”与“恐怖”同时击中灵魂的战栗。
“美杜莎……还是……”比尔搜刮着贫瘠的神话知识。
“是博尤纳……”有人牙齿打颤,说出南美某个传说中蛇身女妖的名字。
而阿川,这个来自东方的越南向导,仰望着那闭目的“神只”,脑海中轰然响起的,却是他的那个来自千年东方古国的祖母,在古老歌谣中唱诵的、烙印在血脉深处的遥远神话形象。他的嘴唇颤斗着,用母语吐出两个沉重如山的音节:
“n? oa…”
创造与补天的神圣,人首蛇身的始祖神明。
形态本身,直接唤醒了他记忆最深处的图腾记忆。
美丽、巨大、危险……这些词汇在“他”面前都显得苍白。
这是“存在”本身的彰显,是生命进化树上一个突兀而辉煌的异端分支。
是自然力量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具现在这群渺小人类面前的终极奇迹。
米歇尔张大了嘴,所有的俏皮话和黑色幽默都卡在喉咙里。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震撼。
就在这时,那尊“神骸”额心的金色竖纹,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覆盖着眼睑的、睫毛般细密的金色鳞片,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那完美无瑕的、人类般的面孔上,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
缓缓睁了开来。
没有瞳孔,或者说,整个眼框都被纯净的、流动的液态金色光芒所充满。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洞穿灵魂、映照万物本质的冷漠与深邃。
金色的“目光”缓缓扫过匍匐的罗帕族人,扫过惊骇僵直的比尔一行,扫过这片他曾盘踞、战斗、吞噬、最终蜕变的土地。
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至高无上的审视,以及一种刚刚“醒来”、正在重新认知世界的、巨大的宁静。
风停了。虫豸噤声。连光线似乎都向他微微弯曲。
亚马逊雨林,在这一刻,仿佛屏住了呼吸。
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类心中,都清淅无比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旧的时代,连同它的恐惧与规则,已随着猩红迦娜的骸骨一同腐朽。
一个新的、由眼前这尊无法定义的存在所书写的篇章,正随着那双重瞳的睁开,悄然掀开第一页。
他们,是这新篇章最初的、战栗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