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朱雀基地的大部分人在痛苦与混乱中艰难挣扎。
那夜爆发的火拼,并未如许多人祈祷的那样迅速分出胜负、恢复秩序。
相反,冲突在核心区域形成了僵持和对峙。占据行政中心和部分仓储区的新派,以特别供应科、部分新晋军官和急于获取更多资源的势力为代表,与控制着大部分清理部队、后勤旧部及部分关键生产设施的旧派以传统指挥官和稳健派系为核心,谁也无法轻易吃掉对方。
双方都宣称自己是为了基地的未来和稳定,指责对方是叛徒或保守的绊脚石。
真正的战场,却蔓延到了无力自保的普通居住区。
秩序的真空,滋生了比变异体更可怕的瘟疫,人性的贪婪与暴戾。
溃散的士兵、地痞流氓、乃至一些原本老实但被绝望和饥饿逼红了眼的居民,纷纷化身劫匪,趁着两派无暇他顾,在居住区里肆意烧杀抢掠。
哭喊声、求饶声、狞笑声、打砸声,几乎取代了枪炮声,成为这片区域的主旋律。
不少家庭多年积攒的一点家当被洗劫一空,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曲靖家凭借着先前的准备和果断反击,侥幸击退了一波劫匪,暂时保住了小院。
但巷子内外传来的种种可怕声响,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他们加固了门窗,轮流值守,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江秀秀将元宝护得更紧,几乎寸步不离。
储存的食物和水开始被谨慎地定量消耗,谁也不知道这场混乱会持续多久。
就在普通幸存者几乎陷入绝望,以为基地将彻底沦为丛林地狱时,转机以一种极其粗暴、冷酷的方式出现了。
第三天上午,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突然,一阵不同于劫匪杂乱脚步的、整齐而沉重的跑步声,伴随着严厉的呵斥和零星的、果断的枪声,从几条主要街道传来。
“奉指挥部命令!全城肃清匪患!所有趁乱劫掠、破坏秩序者,就地格杀勿论!”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违令者杀!”
“搜查所有可疑房屋!抓捕藏匿匪徒!”
是军队!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派的军队,但显然是得到了统一命令,开始大规模出动,清剿在居住区肆虐的劫匪流寇!
这些士兵显然不同于劫匪的乌合之众。
他们装备相对整齐,行动有素,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沿着街道快速推进。
遇到持械反抗或试图逃跑的劫匪,根本不多废话,直接开枪射杀!枪声短促而致命,伴随着劫匪临死的惨叫。
遇到可疑的房屋,则强行破门而入,进行粗暴搜查,一旦发现藏有劫掠来的物资或身份不明、携带武器者,立刻逮捕,反抗激烈者同样当场击毙。
铁腕!冷酷!高效!
这种毫不留情的血腥镇压,迅速在混乱的居住区撕开了一道口子。
许多正在行凶或躲藏的劫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是被当场击毙,就是狼狈逃窜,试图躲进更复杂的巷弄或废弃建筑。
曲靖家所在的巷子也未能幸免。
一队大约七八人的士兵,在一个面色冷硬的小队长带领下,踹开了几户传来过惨叫或大门洞开的人家,粗暴地搜查一番,拖出了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疑似趁火打劫的居民,或许是劫匪,或许只是试图自保的倒霉蛋,用绳子捆了,押着往前走。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曲靖家院门外。
看着那扇被撞坏、用杂物勉强顶住的门板,以及门缝下隐约可见的、已经发黑的血迹,这是昨天击退匪徒留下的,小队长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这户!门破了,有血迹!里面的人,立刻出来!接受检查!”小队长端着枪,厉声喝道。
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举枪,对准了院门和围墙。
院内,曲靖的心猛地一沉。
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出现了,被正在肃清的军队盯上。解释昨天的自卫?对方会信吗?成匪徒同伙或窝藏者……
“阿木,把抵门的东西慢慢挪开,开门。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别做任何多余动作。”
曲靖快速低语,同时自己也将强弩和钢钎藏到身后柴堆的缝隙里,空着双手,示意江秀秀和元宝待在里屋千万别动。
阿木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顶门的重物挪开,打开了破损的院门。
门外的士兵立刻举枪瞄准。
小队长打量着开门的阿木和随后走出的曲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们身上,普通的旧工装,沾着油污和灰尘、手上的老茧、以及院内简单但还算整洁的环境。
他的视线尤其在曲靖沉稳冷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名字?身份?门怎么破的?血迹怎么回事?”小队长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气不容置疑。
“长官,我叫曲靖,开维修铺的。这是徒弟阿木。”曲靖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昨天有伙劫匪砸门抢劫,我们被迫自卫,打伤了他们,把他们赶跑了。门是被他们撞坏的,血迹是他们的。我们只是普通住户,家里有女人和孩子,绝无作奸犯科。”他指了指里屋方向。
小队长眯了眯眼,对身后一个士兵示意:“进去两个人,看看。”
两名士兵立刻持枪进入,快速检查了前屋和敞开的维修铺面,又看了一眼里屋门口紧张抱着孩子的江秀秀,很快出来汇报:“队长,里面确实只有女人和孩子,有些工具和零件,没发现大量劫掠物资或可疑人员。”
小队长的神色稍缓,但依旧严厉:“自卫?用什么自卫?”
“主要是工具,铁棍,还有自己改的一把弩,吓唬人的。”曲靖如实回答,但没提钢钎和震撼弹。
“劫匪有三个,拿着砍刀和木桩,我们也是拼了命才挡住。”
小队长看了看阿木壮实的身板和曲靖虽然不算魁梧但透着精悍的气质,又看了看院角堆着的维修工具和材料,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在末世,能开维修铺活下来并且打退劫匪的,肯定不是软弱之辈,但看着也确实不像专业劫匪。
“最近非常时期,所有居民需配合肃清!藏匿匪徒或匪赃者,同罪!”小队长公事公办地警告。
“我们会记录在案。近期不要随意走动,关好门户。如果再遇到袭击,可以尝试向巡逻队求救,但主要还得靠你们自己。”
“明白,谢谢长官。”曲靖点头。
小队长没再多说,一挥手,带着士兵和抓到的两个嫌疑犯,继续向下一条巷子推进。
沉重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渐渐远去。
院门重新被勉强关上。
曲靖和阿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余悸。
虽然暂时过关,但这绝非好事。
他们已经被记录在案,而且军队这种粗暴的肃清方式,固然能快速打击劫匪,但也难免误伤,更营造了一种高压和恐怖的气氛。
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来的,是会讲道理的士兵,还是杀红了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刽子手。
基地,正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试图从内部流血的伤口上,剜去腐肉。
过程必然是痛苦而血腥的。
曲靖走回屋里,江秀秀连忙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应付过去了。”曲靖握住她冰凉的手,“但这世道,更乱了。军队在抓人,也在杀人。咱们得更小心。”
接下来的半天,枪声和抓捕的动静在居住区此起彼伏,渐渐向边缘扩散。
街道上时而传来士兵的吼叫和零星的抵抗枪声,时而又恢复死寂。
劫匪的嚣张气焰被迅速打压下去,但普通居民的恐惧并未减少,反而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武力威慑而更加深重。
傍晚时分,一队士兵押着长长一串用绳子捆着双手、神情或麻木或惊恐的嫌疑犯,从主要街道蹒跚走过,前往不知名的关押地或刑场。
其中一些人的脸上还带着伤,衣服上有血迹。
没有人敢围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夜色再次降临,基地内部的火拼核心区似乎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停火或默契,枪声基本停了。
但肃清行动的零星枪声和抓捕声,仍会不时打破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