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寒气已经颇有分量。
基地早早实施了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高墙上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盲眼,缓慢而规律地扫过黑沉沉的屋舍和空旷的街道。
曲靖一家刚吃过晚饭不久。
元宝在里屋的小油灯下,认真地在石板上练习着白天新学的几个字。
江秀秀就着同样的灯光,缝补着一件旧衣服,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阿木和曲靖则坐在外间,打磨明天客户急需的零件。
自从大规模换粮之后,基地内的气氛越发诡异。
公开场合一切如常,食堂照开,学校照上,农田里依旧有人劳作。
但暗地里的传言愈演愈烈,特别供应科和后勤处旧派势力几次在物资调度会议上激烈争吵,几乎拍桌子,清理部队内部似乎也分成了倾向不同的派系,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基地最高指挥官的警卫力量都进行了不同寻常的调整。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许多人像曲靖一样,选择了闭门不出,默默加固自家的门户,清点着或许能撑过混乱的储备。
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打破夜晚死寂的枪响,不知从基地哪个方向传来,异常清晰!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哒哒哒……!!!”
“砰!砰砰砰……!!!”
急促的自动步枪射击声、手枪声、甚至夹杂着爆炸物,可能是手雷或土制炸药的闷响,猛然间从基地中心偏北方向,那里靠近行政指挥区、仓储区和部分精锐部队驻地,如同爆豆般激烈地炸开!
枪声密集而杂乱,显然不是单点冲突,而是多点爆发,迅速蔓延!
火光,也开始在那边升腾而起,映红了小半边夜空!浓烟滚滚!
战斗!大规模的火拼!在基地内部,真的爆发了!
元宝被突如其来的激烈枪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石笔“啪”地掉在地上。
江秀秀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针线也停了,猛地站起身,惊惶地看向曲靖。
曲靖早已放下零件,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他们家位于居住区边缘,离火拼中心有一段距离,但也能清晰看到那边冲天的火光,听到越来越激烈的交火声,甚至偶尔有流弹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不知落在何处。
街道上依旧空旷,但一些邻近的房屋里,开始传出压抑的惊呼、孩子的哭喊和急促的关门关窗声。
“阿靖……”江秀秀的声音带着颤音。
“别怕!”曲靖迅速转身,声音低沉而果断,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沉稳。
“把元宝带到最里面的墙角,用被褥堵好窗户下面。阿木!”他低喝一声。
阿木跟着身后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阿木,把前后院门都用重物顶死!检查所有窗户插销!快!”曲靖快速吩咐,自己则迅速行动起来。
他首先冲门口,将早就准备好的、沉重的铁制工具柜推过来,死死抵住门后。
然后检查了一遍前后门的门闩和加固措施。
接着,他从一个隐蔽处拿出那把他改造的强弩和几支涂抹了麻药的弩箭,又将那两根钢钎放在手边。
江秀秀已经按照吩咐,抱着吓呆的元宝躲到墙角,用厚重的被褥卷起来堵住了窗户下方的缝隙,又将一个装满了旧衣服的大木箱推到身前。
她自己也拿了一把砍柴刀放在身边,将元宝紧紧搂在怀里,低声安慰着:“不怕,不怕,爸爸妈妈在,阿木叔叔也在……”
外面的枪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激烈,似乎战火在向更多区域蔓延。
爆炸声也多了起来,有一次离得似乎很近,震得窗户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哭喊声、奔跑声、呵斥声、甚至濒死的惨叫声,开始隐约从更近的街道传来。
显然,混乱正在扩散,已经波及到了普通居住区!
曲靖和阿木持着弩和铁棍,分别守在前屋和门边附近的隐蔽处,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手很稳。
他们能做的,只有固守。
这个时候冲出去,无疑是找死。
只能希望战火不要直接烧到自家门口,希望这加固过的小院,能撑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内部风暴。
时间在枪炮声和恐惧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一小群人正朝着他们这条巷子跑来!
“快!这边!找地方躲起来!”
“妈的,他们追过来了!”
“分开跑!”
紧接着,是更加逼近的、属于追击者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叫骂:“站住!再跑开枪了!”
“砰!砰!”追击者真的开枪了,子弹打在巷子墙壁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曲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阿木做了个绝对不要出声的手势。
江秀秀在里屋也捂住了元宝的嘴,母子俩紧紧依偎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和叫骂声在他们院门外不远处戛然而止,似乎有人摔倒了,发出了痛哼和挣扎声,紧接着是扭打和短促的惨叫……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追击者得手或者离开了,渐渐远去。
巷子里暂时恢复了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依旧激烈的交火声作为背景音。
院内的四人,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一动不敢动。
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是否有溃兵或匪徒隐藏在附近。
又过了不知多久,枪声似乎渐渐集中到了几个区域,不再像最初那样全面开花,但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火光映照的天空忽明忽暗。
后半夜,开始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雨点敲打着屋顶和窗棂,淅淅沥沥,与远处零星的枪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凄惶。
这一夜,朱雀基地无人入眠。
无数家庭像曲靖家一样,在惊恐与绝望中固守着自己脆弱的避难所,祈祷着黎明快点到来,祈祷着这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噩梦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