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京城商界震动。
宫中采购交由商业协会承办,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一时间,协会总部门庭若市,各家商户争相递上样品,都想在这笔大生意中分一杯羹。
唐笑笑将样品查验交给林汐和陈婉,自己则埋头制定采购细则。她心里清楚,这笔生意办好了,协会地位将无可动摇;办砸了,不仅失去皇后信任,整个京城商界都会成为笑柄。
“姐姐,绸缎行送来三十六种样品,按你说的分了三等。”林汐捧着一本册子进来,“一等十二种,都是江南顶级织工,价格也最高;二等十八种,品质稍次,但性价比好;三等六种,适合做赠礼的包装用料。”
唐笑笑接过册子细看:“一等货选八种,二等选十二种,三等全要。记着,每种都要留样封存,交货时一一比对,若有丝毫差异,全数退回。”
“明白。”林汐边记边问,“那价格……”
“按市价九成。”唐笑笑抬眼,“这是给宫里的价,不能高,也不能太低。高了显得我们贪利,低了会让其他商户难做。九成刚好,既显诚意,又不坏行市。”
陈婉从外面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姐姐,瓷器行那边出了点问题。原本说好的景泰蓝花瓶,窑厂突然说烧坏了,要延期半个月。可宫里三日后就要用……”
“哪家窑厂?”
“永盛窑厂,东家姓刘。”
唐笑笑放下笔:“刘东家昨日可来递过样品?”
“来了,还特意说他家的景泰蓝是全京城最好的。”
“那就是故意的。”唐笑笑冷笑,“去查查,刘东家和苏家,或者宫中哪位娘娘,有没有关系。”
陈婉应声跑出。
林汐担忧道:“姐姐,时间这么紧,若是景泰蓝供不上……”
“供不上就换别的。”唐笑笑从容道,“我记得蜀中有种‘雨过天青’瓷,釉色清雅,不比景泰蓝差。立刻派人去京城的蜀中商会,问他们有没有现货。价格可以给高些,但今日申时前必须送到。”
“可蜀中商会一向与我们往来不多……”
“所以要多给钱。”唐笑笑站起身,“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们若聪明,就该知道这笔生意做好了,往后宫中采购都可能有份。”
林汐恍然,连忙去办。
午时,陈婉查回来了。
“姐姐,刘东家的妹妹,是苏府二管事的续弦。而且……”她压低声音,“我打听到,刘东家昨日去过苏府,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果然。
苏清婉这是要从货源上卡她。
唐笑笑神色不变:“知道了。蜀中商会那边如何?”
“林姐姐刚传回消息,说他们库房里正好有十二对‘雨过天青’花瓶,愿意让给我们,但价格比市价高两成。”
“买。”唐笑笑果断道,“另外,以协会名义发个通告:永盛窑厂因故无法按时供货,协会已另寻货源。此次宫中采购,永盛窑厂不再参与。”
陈婉眼睛一亮:“这是要把他们踢出协会?”
“暂时而已。”唐笑笑淡淡道,“若刘东家识趣,三日内来认错,保证不再犯,还可以给他机会。若不识趣……京城窑厂不止他一家。”
通告一出,刘东家果然坐不住了。未时刚过,他就匆匆赶到协会,一脸惶恐:“唐掌柜,误会!都是误会!那批景泰蓝是真的烧坏了,不是故意拖延啊!”
唐笑笑正在核对茶叶清单,头也不抬:“刘东家,做生意讲的是信用。你说烧坏了,可以。但为何不提前告知?为何要等到交货前一日才说?若协会没有备用方案,这笔生意岂不砸在你手里?”
“这……这是小人的疏忽,小人愿赔罪,愿补偿!”
“怎么补偿?”
“小人愿将下一批景泰蓝以七成价格供给协会,只求唐掌柜高抬贵手……”
唐笑笑终于抬眼看他:“刘东家,我今日若抬了贵手,明日就有人敢误更大的事。协会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无故拖延供货,影响协会信誉者,暂停合作资格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好好想想,这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刘东家面如死灰,还想再说,唐笑笑已摆摆手:“送客。”
处理完这段插曲,宫中采购的货物基本齐备。绸缎、瓷器、茶叶、漆器、文房四宝……分门别类装箱,每箱贴封条,注明品名、数量、供货商户,明日一早送入宫中。
唐笑笑终于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这时,她看见案上那封苏清婉的生辰宴请柬。
同一天,同一时辰。
她必须做个选择——是去宫中盯着交货,还是去苏府参加生辰宴。
去宫中,是职责所在,但会得罪苏清婉。那个表面温婉内心狠毒的女子,不知会借此生出什么事端。
去苏府,能探苏清婉虚实,但宫中交货若出问题,谁也担待不起。
“你在为难?”姬无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唐笑笑抬头,见他倚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忙了一日,连午饭都没吃。”姬无夜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案上,“宫中的事我听说了,办得漂亮。不过苏清婉那边……”
“你也觉得为难?”
姬无夜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燕窝粥。他将粥推到唐笑笑面前,才缓缓道:“两处你都该去,但你不能分身为二。所以,要借力。”
“借谁的力?”
“皇后。”姬无夜看着她,“宫中采购是皇后交给你的差事,若有人想在这时候搅局,就是打皇后的脸。你明日进宫,将苏府请柬‘无意间’让皇后看到。皇后若问起,你就如实说——苏小姐生辰宴,与宫中交货同一日,你分身乏术,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笑笑眼睛一亮:“皇后若在乎这笔生意顺利,自然会让我留在宫中。甚至……可能会对苏清婉不满。”
“不止。”姬无夜微笑,“皇后若真对苏清婉不满,说不定会‘赏脸’去苏府坐坐。到时候,苏清婉忙着接待皇后,哪还有心思对付你?”
一箭双雕。
唐笑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心机,不去宫斗可惜了。”
姬无夜挑眉:“我只帮你斗。”
第二日一早,唐笑笑带着第一批货进宫。
交货地点在内务府库房,掌事太监查验得极仔细。每开一箱,都要对照清单,检查品质,甚至抽样品尝茶叶,抚摸绸缎。
两个时辰后,所有货物验毕。掌事太监终于露出笑容:“唐掌柜办事果然妥当,样样都是上品。皇后娘娘说了,往后宫中的日常采买,也可考虑交给协会。”
“谢娘娘信任。”唐笑笑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民女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锦盒里是一对金锭,不多不少,刚好够打点上下。
掌事太监笑容更深:“唐掌柜客气。对了,娘娘方才传话,说想见见你。”
唐笑笑心头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凤仪宫偏殿,皇后今日穿得家常些,正翻看着一本账册。见唐笑笑进来,她放下账册,温声道:“货都验过了?”
“回娘娘,都验过了,掌事公公说没问题。”
“那就好。”皇后示意她坐,“本宫听说,你今日原本要去苏府参加生辰宴?”
唐笑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是……苏小姐盛情相邀,但宫中事务要紧,民女已让人去苏府告罪了。”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苏清婉这孩子,明知你今日要办宫中差事,还特意选在同一日设宴。这不是故意为难你吗?”
“许是苏小姐忘了……”
“忘了?”皇后冷笑,“她心思细着呢,怎么会忘。不过是想试试,在你心里,是她这个未来的皇子妃重要,还是本宫交代的差事重要。”
这话说得重了。
唐笑笑垂首:“民女不敢妄议。”
皇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罢了,既然她设宴,本宫也去凑个热闹。你随本宫一同去,正好也让那些盯着宫中生意的人看看——本宫信任的人,不是谁都能为难的。”
唐笑笑心头一震,连忙起身:“谢娘娘。”
皇后出行,仪仗简单,但阵仗不小。凤辇到苏府时,苏清婉已带着一众女眷在门口跪迎。
“臣女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娘娘恕罪。”苏清婉今日穿一身淡粉罗裙,妆容精致,但脸色略显苍白。
皇后扶起她,笑意盈盈:“今日是你生辰,本宫来讨杯酒喝。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进入花厅,宾客们纷纷行礼。唐笑笑跟在皇后身后,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甚至怨恨的。
苏清婉亲自为皇后斟酒,目光扫过唐笑笑时,闪过一丝极快的冷意。
宴席过半,皇后忽然开口:“清婉,听说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谢娘娘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皇后端起酒杯,状似无意,“年轻人,要爱惜身子。别总想些不该想的,做些不该做的。你说是不是,唐掌柜?”
唐笑笑起身:“娘娘教诲的是。”
苏清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宴席散时,皇后对苏清婉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唐掌柜,你送本宫回宫。”
“是。”
离开苏府,凤辇上,皇后闭目养神,许久才道:“今日之后,苏清婉暂时不会动你。但她不会罢休,你要小心。”
“民女明白。”
“另外,”皇后睁开眼,“北戎使臣后日离京,皇上要在宫中设宴饯行。这次的酒水点心,也交由协会承办。这是更大的考验,也是更大的机会。别让本宫失望。”
“民女定当尽力。”
回到商会,已是黄昏。
唐笑笑将宫中饯行宴的事说了,林汐和陈婉既兴奋又紧张。
“姐姐,这次若办好了,咱们协会就真的站稳脚跟了!”
“可时间太紧了,后天就要,来得及准备吗?”
唐笑笑看着窗外的晚霞,缓缓道:“来得及。因为这次,我们不是一个人。”
她转身:“传令下去,协会所有商户,能提供酒水点心的,明日辰时前将样品送到。我们选最好的,给最好的价。这是整个京城商界的机会,谁都不许掉链子。”
夜色渐深。
而这场双线对弈,才刚刚分出胜负。
下一局,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