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内的强硬姿态，如同投入江东这潭深水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回建业。孙权接到鲁肃的详细回报，尤其是张飞那番近乎撕破脸皮的“要么一起上，要么老实看戏”的言论，在吴侯府的书房内气得摔了心爱的玉镇纸。
“匹夫！莽夫！矿都烧没了，还敢如此嚣张！”孙权碧眼圆睁，胸口起伏，“他以为他是谁？没了那邪门矿石，当阳还有什么依仗？靠那几杆打不响的破铳吗？！”
张昭、顾雍等老臣默然。鲁肃却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主公息怒。张飞虽言辞无状，但其人悍勇坚韧，非常理可度。且观其言行，虽失矿脉，斗志未颓，反有破釜沉舟之概。当阳格物院能造出‘雷吼’、‘毒烟’等物，其匠技底蕴不可小觑。如今其新获曹军器械残骸与未知矿粉，若被其钻研出新的门道……”
“子敬是说，这莽夫还能咸鱼翻身？”孙权冷笑，但怒气稍平，坐下沉吟，“曹魏那边呢？夏侯惇新败，曹操岂会甘休？”
顾雍道：“据报，曹操已急令夏侯惇、于禁固守现有阵地，不得再贸然进击。同时，从许都、邺城调集大批工匠、物料南下，似有在荆北就地设立匠坊、仿制甚至改进火器之意。其对荆南矿脉虽暂不可得，然夺取火器技艺之心，昭然若揭。”
“鹬蚌相争，渔翁未成，反倒可能催生出两只更麻烦的怪物……”孙权手指敲击案几，目光闪烁，“张飞要我军与其合力锁江，断曹军后路……哼，想得倒美。我江东水师主力，岂能为他火中取栗？”
“然则，若完全置身事外，”鲁肃缓缓道，“待曹魏缓过气来，仿制出更强火器，或当阳真从废墟中炼出新兵，届时无论何方势大，恐皆非江东之福。张飞虽狂，其邀我军共锁长江之议，虽为借力，却也暗合‘阻强曹于江北’之大略。或可……有限度应之。”
“有限度？”孙权挑眉。
“我可应其请，调部分水军增强夏口、陆口防线，做出北上姿态，牵制曹仁水师，使其不敢全力支援荆南夏侯惇。但秭归、夷陵等地，我江东仍需争取‘协防’之名，至少不能让当阳轻易完全掌控。如此，既示好于刘，亦不堕江东之势，更可近距离观察双方虚实，尤其是……当阳究竟能从废墟中掏出什么新东西来。”鲁肃条分缕析。
孙权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便依子敬。着令周泰，分兵五千，战船百艘，移驻夏口，归陆逊节制，加强江防。另，子敬你再辛苦一趟，去见张飞，告诉他，江东愿履行盟约，共御曹贼于江北，但荆南新遭大灾，民生凋敝，江东愿提供部分粮秣、工匠助其恢复，同时，为防溃兵流寇，请允我江东官吏进驻秭归、夷陵，协助维持秩序，清查户口。”
这是一份经过精心包装的妥协与试探。鲁肃领命，再次踏上前往当阳的船只，心中却无太多把握，不知那位经历了炼狱归来的张将军，此次又会是何等反应。
当阳，格物院。
气氛与驿馆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金属敲击、炉火呼啸和专注的低语。中央空地上，那件从矿区废墟带回的、焦黑变形的“猛火油柜”核心加压部件，已被小心地拆解开来。沈括、公输铭和几位老铁匠围着它，啧啧称奇。
“妙哉！此非一体铸成，乃是以多层不同金属锻打叠合，再经秘法淬炼融合！外层坚硬抗蚀，内层柔韧承压，接口处铆接之精巧，严丝合缝！”公输铭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断面。
“关键是这合金配方和叠打淬火的火候、顺序。”沈括记录着，“马先生，你看这断口光泽，与咱们从幽谷所得原矿提炼的合金，似有不同，更添了几分柔韧，但硬度不减。”
马钧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旁边放着那撮银灰色粉末和一些混合了此粉末的试验性小药包。他结巴却兴奋地对徐师傅比划：“爆……爆速快！烟大！但……但不好控。掺……掺这个，这个……”他指向另一种淡黄色晶体（硫磺）和黑乎乎的粉末（木炭粉）。
徐师傅会意，小心地调配着比例，准备下一次小规模试验。他们已经发现，这银灰粉末（沈括暂命名为“燃石粉”）遇水或受潮会剧烈发热并释放气体，与硫磺、木炭粉按特定比例混合后，点燃的爆燃速度远超传统火药，且烟雾颜色奇特，只是极不稳定，方向控制难。
张飞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手臂的伤还需休养，但精神已好了许多。看着里面那些专注甚至狂热的身影，他心中那团因矿区毁灭而一度黯淡的火苗，又缓缓燃起。资源可以被夺走、被焚毁，但知识和创造力，只要人还在，就生生不息。
“将军。”刘先生悄声走近，“鲁肃又来了，带了孙权的回复。”他将江东的条件低声告知。
张飞听罢，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粮秣工匠？协助维持秩序？孙权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还想蹭地盘。告诉他，粮秣可以要，工匠……看本事，通过咱们考核的可以留下。至于秭归、夷陵，江东官吏可以进去——以‘观风使’名义，无兵权，不管民，只负责与咱们的官吏协调沟通，防止误会。他要答应，夏口水军的事，俺们承情。不答应，就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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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苦笑：“将军，这是否过于……”
“不过分。”张飞转身，看向格物院，“咱们现在需要时间，需要外部压力小一点。给他点甜头，拴住他，别在咱们淬炼新刃的时候背后捅刀子。等咱们的新家伙成了……”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谈判再次展开。鲁肃对张飞提出的“观风使”条件颇为头疼，这几乎完全架空了江东对两地的实际影响力。但张飞态度坚决，寸步不让。最终，鲁肃权衡利弊，尤其是考虑到孙权“观察虚实”的核心意图，以及确实需要缓和与当阳的紧张关系，勉强答应了这一方案。双方达成了脆弱的、心照不宣的新平衡。
协议达成当日，沈括和马钧那边传来了突破性进展。
“将军！成了！”沈括满脸烟灰，却兴奋地捧着一个一尺多长、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结构明显比之前任何“电光铳”都要精巧复杂的筒状物，“仿曹军合金叠打之法，结合咱们自己的淬火工艺，新制枪管，韧性硬度俱佳，连发二十次未见明显变形！马先生改良了燧发机括与转轮供弹，哑火率已降至一成以下！虽射程仍仅百步，但三十步内，可速射六发，破甲穿革！”
马钧在一旁，指着旁边几个新制的、带有奇特尾翼和预制破片槽的小型铁罐：“新……新‘震天雷’。用……用‘燃石粉’新配方，爆……爆得更猛，破片更多。还……还能加‘辣眼粉’（刺激药剂）。”
张飞接过那沉甸甸的新铳，冰凉坚实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仔细端详着那光滑的枪管、精巧的击锤和转轮，又看了看那些杀气腾腾的小铁罐。
“好！这才像点样子！”张飞重重拍了拍沈括和马钧的肩膀，“立刻小批量试产，优先装备精锐斥候和‘水鬼营’！组织他们紧急训练新战法！这些新‘震天雷’，也给俺做一些，俺有用！”
他心中，一个新的、大胆的念头开始成型。夏侯惇新败退守，工事未固，士气受挫。而江东的暂时妥协，也减轻了侧翼压力。当阳新获利器，虽未经过大规模实战检验，但正需一场有限而凌厉的突击，来验证其威力，提振己方士气，同时进一步打击曹军，让其无法安稳舔舐伤口、仿制技术。
目标，就是荆山北麓，夏侯惇与于禁联军那看似稳固、实则因新败和矿区灾变而人心浮动的营寨。他要亲自带队，用这把刚刚淬火出炉的新刃，去给曹军放放血，也向所有人宣告：当阳的獠牙，并未因失去矿区而钝化，反而在血与火的淬炼中，磨得更加锋利。
淬锋于火，砺刃于敌。新一轮的碰撞，在短暂的沉寂后，已如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