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的一级战备，并非空穴来风。就在张飞下达命令后第三天，沿江最东端的烽火台，于破晓时分燃起了示警的狼烟。紧接着，通过新设立的简易旗语接力站（利用高处了望塔和改良旗帜），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回当阳：江东大规模船队自夏口溯江西进，前锋已过陆溪口，距当阳水界不足百里。船队规模庞大，远超日常巡江，且队形中可见数艘新式楼船。
“来了！”张飞接到急报，眼中精光暴射，却没有丝毫慌乱。他早已推演过无数遍。“传令：按甲字预案行动！‘镇涛’、‘镇岳’即刻生火，准备出港！所有蒸汽哨船前出侦查，保持距离！沿江各烽火台、观察哨加倍警戒，注意水下和岸边异常！陆战队登船待命！城防、工坊按预定方案进入战时状态！”
整个当阳瞬间活了过来，却忙而不乱。百姓们按事先演练，有条不紊地疏散老弱、转移重要物资入城；工坊区关键设备做好防护，非必要工匠转入地下掩体或协助城防；水军码头，蒸汽机的轰鸣此起彼伏，黑烟滚滚，两艘铁甲巨舰如同沉睡的巨兽开始苏醒。
张飞登上“镇涛号”指挥台。郑泽紧随其后，负责技术支持和通讯。王虎留驻城中协调防务，石虎则率领陆战队和部分精锐，乘数艘改装过的快速桨船，沿南岸潜行，负责警戒可能出现的登陆部队。
“将军，江东船队主力距我水界五十里，速度不快，队形严密。”前出哨船传回消息，“发现疑似大型楼船五艘，中型战船二十余艘，走舸、蒙冲无数。船队中段有数艘形制特殊的船只，烟囱低矮，疑似……装有仿制蒸汽机！”
“果然忍不住，把压箱底的新玩具都拉出来了。”张飞冷笑，“想试试俺们铁甲的成色？那就让他们好好瞧瞧！传令：舰队出港，列横阵，缓速前进，迎敌！”
“镇涛号”、“镇岳号”庞大的身躯缓缓驶离码头，八艘蒸汽哨船如同灵活的猎犬在两翼游弋，十余艘传统战船在后压阵。当阳水军主力第一次以完整的战斗阵型，迎向挑衅者。
江面开阔，晨雾渐散。双方舰队在当阳以东约三十里的江面遥遥相望。
江东舰队果然气势汹汹。五艘高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船上旌旗招展，戈矛如林。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军两艘体型稍小、但船尾装有明轮装置的船只，正喷吐着黑烟，努力调整着位置，显然操作还不太熟练。
吕蒙的旗舰是一艘新建的楼船，比以往更高大，船舷加装了额外的厚木板，似乎有防撞防箭的考量。他立于楼船顶层，望着远处那两艘覆着冷硬铁甲、喷吐浓烟的怪物，眼神复杂，既有忌惮，也有一丝灼热。
“都督，当阳船队出来了。那铁甲船……果然不凡。”副将贾华低声道。
“不凡，也要试试！”吕蒙沉声道，“传令：前军蒙冲、走舸散开，准备火船突击！楼船弩炮准备，集中射击敌舰甲板、明轮！那两艘‘火轮船’，绕至侧翼，伺机撞击敌舰尾或明轮！”
江东舰队首先动了起来。数十艘轻捷的蒙冲、走舸，满载柴草油脂，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水势和桨力，向当阳舰队两翼包抄而来，这是江东水军惯用的火攻战术。
“想烧俺？”张飞看得分明，“传令：哨船前出，用拍杆和弩炮驱散火船，保持距离！铁甲舰转向，用侧舷对敌！弩炮、投石机，瞄准敌军楼船和那两艘冒烟的，给俺狠狠打！”
“镇涛号”和“镇岳号”庞大的身躯在江心划出优美的弧线，将包裹着铁甲的侧舷对准了江东舰队的主力方向。蒸汽机功率提升，明轮高速转动，维持着船身稳定。
“放！”
随着命令，两艘铁甲舰侧舷的改良弩炮和轻型投石机同时发出怒吼！沉重的石弹和特制的、装有少许“石脂石”粉末与铁钉的“火弹”（老徐的初步成果），划破空气，砸向江东楼船！
江东楼船也用弩炮和弓箭还击。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叮叮当当地打在铁甲上，大多被弹开，少数插入接缝，但难以造成致命伤害。石弹呼啸而至，砸在铁甲上发出沉闷巨响，留下凹痕，却未能击穿。只有少数几枚幸运地越过船舷，落在甲板上，造成了一些损伤和混乱。
而当阳发射的石弹和“火弹”，效果则明显得多。石弹砸中楼船，木屑纷飞，船体剧震。“火弹”碎裂后，内藏的“石脂石”粉末被引燃，虽不如纯粹的火油猛烈，却也粘附燃烧，极难扑灭，引燃了多处船帆、索具和木质结构。
更让江东水军心惊的是那两艘铁甲舰的稳定性。在如此密集的矢石攻击下，它们依旧稳稳地横在江心，持续不断地倾泻火力。那低沉的蒸汽机轰鸣，仿佛死神的战鼓。
“火船接近！”了望哨急报。
只见数艘江东火船已经冲破哨船的拦截，冒着箭雨，直扑“镇岳号”侧舷！
“右满舵！避开正面！明轮加速！甲板人员，准备湿沙、挠钩！”张飞冷静下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镇岳号”猛地向右转向，明轮掀起巨大浪花，舰身灵活地挪移，让过了大部分火船。只有一艘火船撞上了舰尾，火焰立刻蔓延开来。
“灭火！”
早已准备好的水龙和湿沙铺天盖地地浇下。船体关键部位涂刷的老徐特制“防火泥”（石灰混合粘土及其他矿物初步试验品）也发挥了一定作用，延缓了火势蔓延。船上官兵奋力扑救，很快将火扑灭，船体受损轻微。
与此同时，江东那两艘仿制的“火轮船”也笨拙地绕了过来，试图撞击“镇涛号”的明轮。但它们速度慢，操控不灵，被“镇涛号”轻易避开，反而被侧舷弩炮一轮齐射，打得船体破损，黑烟变成了滚滚浓烟，其中一艘的明轮似乎卡住，开始在水面打转。
“哼，画虎不成反类犬！”张飞嗤笑。
正面，江东楼船在承受数轮打击后，已有两艘损伤较重，火光熊熊，开始脱离队形。吕蒙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铁甲舰的防御和火力如此强悍，己方的火攻和撞击都难以奏效，仿制的蒸汽船更是成了笑话。
“都督，不可再硬拼了！当阳舰船坚利，我军损失不小！”贾华急道。
吕蒙看着江面上己方燃烧的船只和混乱的队形，又望了望那两艘几乎毫发无伤、依旧在稳定射击的铁甲巨舰，咬牙道：“传令……后撤！保持队形，退往乌林方向！”
江东舰队开始转向后撤，但队形已乱。
“将军，追不追？”韩统领请示。
张飞望着撤退的江东舰队，又看了看己方状态。虽占上风，但“镇岳号”尾部有损，弹药消耗也不小。更重要的是，他始终觉得吕蒙此次进攻有些蹊跷，规模虽大，却像是试探多于决战。
“不追。”张飞摇头，“保持警戒，缓缓压上，将他们‘礼送’出当阳水界即可。哨船扩大侦查范围，防止有伏。另外，注意水下和水岸，石虎那边有消息吗？”
很快，石虎传来消息：在南岸一处隐蔽河湾，发现了数十艘隐藏的江东走舸和数百名精锐士卒，显然准备等主力交战正酣时登陆偷袭。但见主力已退，他们也悄然撤离了。
“果然有后手。”张飞冷笑，“吕子明，玩得挺花。可惜，俺早有防备。”
当阳舰队保持着威慑阵型，缓缓前行，直至江东舰队完全退出预定的水界范围，并继续向东退去，方才收兵返航。
这一战，当阳水军可谓大获全胜。两艘铁甲舰经受住了实战考验，防御力得到验证；新式“火弹”初显威力；舰队指挥、通讯、协同基本达到预期。己方仅“镇岳号”尾部轻度烧伤，数艘哨船轻伤，人员伤亡轻微。而江东方面，至少两艘楼船重伤，多艘中小战船损毁，仿制蒸汽船一损一废，伤亡不小。
消息传回当阳，全城欢腾。百姓们涌上街头，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工匠们更是与有荣焉，正是他们打造的利器和坚船，保卫了家园。
但张飞回到府衙，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召集核心人员，分析此战。
“吕蒙此番试探，损失不小，但并未伤筋动骨。”张飞指着地图，“他退往乌林，那是江东控制下的江北要点。他会不会勾结曹军，或者……借此向曹操显示力量，甚至传递某种信号？”
刘先生沉吟：“有可能。吕蒙新败，需要稳固地位。若能与曹操取得某种默契，共抗当阳，对他而言不失为一步棋。只是……孙权会同意吗？”
“孙权怎么想，俺们猜不透。但不得不防。”张飞道，“此战也暴露咱们一些问题：铁甲接缝处仍是最薄弱环节；远程火力精度和射程还有提升空间；对水下袭击的防御手段不足；还有，通讯还是不够快，若战场再大些，指挥会吃力。”
他看向郑泽和格物院众人：“庆功要庆，但问题更要抓紧改！‘龙吟三号’的设计要加快，争取功率再增三成！‘神机连弩’的实战测试马上安排！沈括，你们那个‘传信针’（学生对电磁信号装置的自命名）有眉目了吗？”
沈括有些惭愧：“将军，小磁针通电后确实能偏转，但极微弱，且不稳定。产生稳定‘电流’的装置也还在摸索……”
“不急，继续试，需要什么材料，尽管提。”张飞鼓励道，“哪怕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有’、‘无’信号，在特定时候也是大用！”
庆功宴上，张飞接受了众人的祝贺，却显得心事重重。陈沅看出丈夫的忧虑，轻声问：“将军在担心什么？”
“担心……这一仗，只是开始。”张飞低声道，“吕蒙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曹操在北方看着，也不会任由咱们坐大。当阳成了众矢之的。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在刀尖上跳舞了。”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已经熟睡的小张继，又看看灯火通明的当阳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俺就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有他们的谋略，俺有俺的‘奇技淫巧’和当阳上下一条心！看谁笑到最后！”
夜空中，繁星点点。格物院的方向，依旧有隐约的敲打声和蒸汽机的余音传来。
惊雷已乍现，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这座以钢铁和蒸汽为脉搏的城市，已经准备好迎接更猛烈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