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航归来的张飞,并未沉浸在短暂的胜利喜悦中。他深知,当阳这艘刚刚加速的大船,已驶入了更复杂、更危险的航道。曹军的骚扰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威胁,在于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镇涛号”的后续舾装和武器安装紧锣密鼓地进行。根据巡航实战的反馈,张飞着重加强了铁甲接缝的密封工艺,并在水线以上增设了更多防火隔舱。同时,他下令工坊加快小型蒸汽快艇的建造——这种灵活、快速的船只,在驱散骚扰、侦查巡逻方面作用显着。
赵铁匠的“意外”,始终是张飞心头的一根刺。派往江东的联络人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江东方面对“意外”调查含糊其辞,最终以“失足落水、江流湍急”草草结案。而留在江东的当阳工匠们,明显感到压力增大,身边若有若无的监视目光,以及更加频繁的“私下邀请”和“重利诱惑”,让他们精神紧绷。
“将军,继续留他们在江东,风险太大了。”王虎再次恳请,“赵铁匠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张飞站在船坞的高台上,望着正在安装弩炮基座的“镇涛号”,沉默片刻,缓缓道:“召回……但不是全部。分批,以轮换休整、补充物料的名义,先召回一半,尤其是几位掌握关键手艺的老师傅。留下的人,也要调整,让那些机灵、口风紧、且手艺并非不可替代的年轻人顶上去。同时,加大对他们家人的抚恤和照顾,让留下的人安心,也让江东看看,咱们对自己人如何。”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另外,让准备回来的人,‘不经意’地带点东西回去——几份看起来很重要、但有关键数据错误或过时的‘图纸’,或者一些关于咱们‘正在研发更强大蒸汽机、铁甲即将全面升级’的模糊消息。记住,要让他们‘费点劲’才能拿到,越像偷出来的越好。”
郑泽立刻明白了:“将军是想……反间?故意泄露假情报?”
“对!”张飞咧嘴,笑容却有些冷,“江东不是想偷技术吗?俺就给他们送点‘好’的。让他们照着错的图纸去琢磨,浪费人力物力。也让他们的注意力,从咱们真正的核心技术上稍微移开点。这就叫……将计就计,喂他们吃‘鱼饵’。”
“那曹营那边?”王虎问。
“曹营的路子更直接,威胁也更大。”张飞神色严肃,“他们这次骚扰失败,下次可能会玩更狠的。咱们得加强江防,尤其是预警。石虎!”
“属下在!”石虎如今已是张飞颇为倚重的情报和行动负责人之一。
“你带人,沿沮水入江口,以及当阳上游、下游百里内的长江两岸,特别是江北曹军可能设伏、了望的地点,给俺仔细摸一遍。绘制详细地形、水文图,标注所有适合登陆、埋伏、设置观察哨的位置。咱们不能总等着挨打,得把眼睛放亮,把拳头伸到看得见的地方!”
“遵命!”石虎领命,他熟悉江湖手段,做这种事正合适。
“还有,”张飞补充道,“学堂格物科和算学科,最近不是在研究‘千里镜’(简易望远镜)的改进和测距吗?让他们加紧,造出实用的,优先配给哨船和了望塔。”
内政方面,张飞也没有放松。公开账目之举大获民心,但也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一些原本靠手中权力或信息不对称牟利的底层小吏、工头,感到了压力,暗中抱怨甚至消极怠工。刘先生发现了苗头,报与张飞。
“水至清则无鱼?”张飞哼了一声,“俺这潭水,不清养不了大鱼,只能养蛀虫!传令下去,设立‘监察室’,由刘先生你总负责,郑泽辅助,从学堂学生和正直的百姓中选人,专门受理对各级管事、吏员的举报,查实有贪墨、欺压、怠工者,严惩不贷!同时,定期考评,干得好的,加薪升职!要让所有人知道,在当阳,想往上走,靠的是本事和实干,不是歪门邪道!”
这道命令一出,当阳的吏治为之一肃。虽然短期内有些动荡,但长远看,效率反而有所提升。
芷兰院的女学生们,经过数月学习,进步显着。陈沅不仅教授算学、记账,还根据姑娘们的兴趣,开设了简单的草药辨识、织机原理(张飞提供了些改进织机的思路)、文书整理等课程。其中最出色的几位,已被陈沅推荐到府衙和工坊,协助处理一些文书、账目工作,细致认真,颇受好评。张飞一次去府衙,正好看见一位姓陆的姑娘在快速核对物资清单,算盘打得噼啪响,比旁边几个老账房还快,不禁暗自点头。
这天,张飞正在翻阅石虎送回的第一批沿江地形草图,陈沅领着一位略显腼腆的年轻人求见。年轻人是江东来的交流工匠之一,姓顾,擅长漆器和精细木工,在当阳参与了“镇涛号”内部一些装饰和器具制作,手艺精湛,为人也踏实。
“将军,小顾有事想禀报。”陈沅道。
小顾有些紧张地行礼:“张将军,小人……小人在江东时,曾无意间听闻一些零碎言语,关于……关于一种叫‘霹雳车’的器物,似乎曹营正在大力研制,能投掷百斤巨石,威力巨大。近来在当阳,小人……小人觉得似乎有人暗中打听咱们铁甲船的薄弱之处,尤其是……船底和吃水线附近。”
张飞眼神一凝:“霹雳车?投石机?曹营在改进这个?打听船底……你是说,有人想从水下动手?”
“小人只是猜测。”小顾低头道,“前几日,小人在码头修补一艘小船,有个陌生船工过来搭话,夸赞咱们大船威风,又问如此大船,船底龙骨是否坚固,寻常水鬼能否凿穿……小人觉得此人面生,口音也杂,不似本地常驻船工,便留了心。”
“王虎!”张飞立刻叫道,“去查!最近码头可有新来的陌生船工?尤其是擅长水性的!所有进出当阳的船只,加强检查,特别是船底是否携带异常物品!通知水军,加强水下巡逻,尤其是夜间和船坞、码头附近!”
王虎领命匆匆而去。张飞看向小顾,神色缓和:“顾师傅,你提供的情报很重要。有心了。你在当阳这些时日,觉得如何?”
小顾抬起头,眼中带着真诚:“回将军,当阳……很好。工匠凭手艺吃饭,受人尊重,工钱明明白白,还能学新东西。小人……想留下。”
张飞笑了:“欢迎!你的手艺,俺们正需要。留下好好干!以后有啥发现,或者有什么想法,尽管来找俺,或者找夫人、郑泽都行。”
小顾感激地退下。陈沅轻声道:“看来,江东来的匠人,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被利诱,也有人心向此处。”
“嗯,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以诚待人,提供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希望,自然会有人愿意留下。”张飞沉思道,“不过,曹营搞‘霹雳车’,还想打水下主意……这倒是新麻烦。船底加固……得想想办法。还有,对付大型投石机,咱们的铁甲够不够厚?射程能不能压过他们?”
他立刻找来李匠头、孙铁匠和几位老船工,商议对策。加固船底是个大工程,但可以在新造船只上考虑增加一层防护木板或薄铁皮。至于应对投石机,除了加强自身装甲,更重要的可能是发展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远程武器——张飞想到了改进弩炮,或许可以尝试用蒸汽动力或更复杂的机构来增加弹射力和稳定性?这需要时间和试验。
几天后,王虎回报:码头那个陌生船工已经不见踪影,像是提前溜了。但在其短暂租住的小屋里,发现了少量特制的水性油膏和几把形状奇特的凿子,显然是用于水下作业的。
“果然是想凿船!”张飞冷笑,“看来曹营是水陆两种手段都准备了。加强戒备,水下设置拦网、暗桩。另外,咱们的蒸汽快艇,要能搭载弩炮和小型投石机,形成移动火力点,不能光挨打。”
“镇涛号”终于完成了全部舾装和武器安装,择日下水试航。这次试航更加秘密,选在黎明前进行,地点也远离主要航道。试航中重点测试了装甲防护、火力投射(安装了改进型弩炮和两架小型投石机)以及复杂机动下的稳定性。结果令人满意,铁甲对寻常箭矢火箭的防御极佳,对小型石弹也有一定抗性。蒸汽动力使得这艘覆甲舰依然保持了可观的机动能力。
看着“镇涛号”在晨雾中破浪前行,张飞心中稍定。但他知道,技术优势是暂时的,敌人也在学习和追赶。当阳必须跑得更快。
第一批从江东轮换回来的工匠抵达当阳,带回了江东最新的动态:孙权对当阳的蒸汽船和铁甲技术志在必得,已下令集中工匠仿制,并加大了“特殊手段”的力度。同时,江东与曹营之间,似乎也有某种秘密接触,内容不详。
“山雨欲来啊。”张飞对诸葛亮(军师又有信来)感叹,“曹孙两家,怕是都容不下咱们这个变数了。”
诸葛亮的回信一如既往地冷静睿智:“翼德所虑甚是。然当阳之势已成,非可轻侮。彼等联合,亦各怀鬼胎。我当外示强硬,内修政理,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技术之利,当继续惠及民生,扎根于民,则根基愈固。另,可示好于荆南、交州,广开商路,以为奥援。”
张飞深以为然。他下令,当阳所有工坊,在保证军备的同时,必须拨出至少三成产能,用于制造和改良民用器械:更省力的纺车、效率更高的水车、便于山地运输的独轮车……他要让当阳的百姓,从技术进步中获得切切实实、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如此,军民方能一心,共御外侮。
秋去冬来,当阳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雪花覆盖了城郭、田野和船坞,却掩盖不住这片土地下蓬勃的生机与暗藏的激流。
太守府的书房里,炉火正旺。张飞抱着已经会背诵简单诗句的小张继,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爹,雪,冷。”小张继指着窗外。
“嗯,冷。”张飞用胡茬蹭蹭儿子的脸,“但咱屋里暖和,心里也暖和。等开春,爹带你去坐大船,看江上的冰化了,鱼都蹦出来。”
“好!”小家伙兴奋地拍手。
陈沅端着热汤进来,看着父子俩,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无论外面风雪多大,暗潮多凶,这个家,这座城,这些人,都已准备好,迎接任何挑战。
张飞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这个冬天,或许在不久的春天。但他无所畏惧。
他有技术,有人心,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必须守护的一切。
这乱世,他不仅要闯,还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