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崔大可声音哽咽,这回带了几分真感情,“我我对不起您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以后绝对不跟他们来往了!我就好好在家,伺候您跟我娘!我好好上班,再也不跟他们联系了!我发誓!”
这话倒有几分真心,经过这一夜的恐惧和疼痛,他是真有点怕了,也觉得跟马三儿这帮人不靠谱,惹谁不好,惹人家张建军!还差点把一辈子搭进去。
易中海看着崔大可认真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伸出手,拍了拍崔大可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道:
“嗯,知道错了就好。吃一堑长一智。记住这次教训,以后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咱们是正经工人家庭,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他站起身,皱着眉头环视了一下这嘈杂混乱的病房。马三儿那帮人时不时发出呻吟和骂咧,还有的疼得直抽凉气,环境实在糟糕。
“这地方不行,”
易中海对崔大可说,也像是对旁边的大夫说,“太乱,太吵,不利于养伤。空气也不好。咱回轧钢厂的职工医院去。那边条件咱们熟,大夫也认识,关键是能走厂里的工伤,花钱少。我也好就近照顾你,不用天天跑这么远。”
崔大可当然没意见。能省钱,能得到更好更熟悉的医疗照顾,还能离易中海更近,他求之不得。至于马三儿他们?他现在恨不能立刻从他们眼前消失,一眼都不想多看,心里只有怨恨和后悔。
易中海去找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大夫商量转院。大夫看了看崔大可的伤情,觉得转回单位医院也行,就同意了,开了转院证明,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易中海又去缴费处,把这边已经产生的治疗费结清了。
很快,易中海出去找了一个拉板车的,铺上自带的旧棉褥子,和大夫一起,把崔大可抬了上去,盖好棉被。
崔大可躺在板车上,缓缓离开了医院。走的时候,他脸朝着天,眼睛闭着,自始至终,没往马三儿他们那个方向看一眼,好像那是一片需要彻底割裂的肮脏泥潭。
马三儿躺在病床上,看着崔大可被易中海接走,张了张嘴,想喊句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崔大可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他知道,崔大可这一走,凭着易中海那个老狐狸的精明和崔大可的势利,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这笔账,易中海肯定记在了他们头上。但他出来混的还能怕这个?
另一边,崔大可躺在车上,看着旁边骑车的易中海。他心里“一定要抱紧这条大腿”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清晰。
至于马三儿那边会怎么样,那些混混是死是活,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现在只想自己的腿快点好,过上好日子。
但这事儿肯定不能这么算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张建军今天依然是提前下班。
他没往自己家的方向拐,而是开着车,朝着雨儿胡同那边驶去。
常元和小婵这两天就要动身南下了。这件事,张建军心里早有盘算,安排得也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个人,他得亲自去一趟,当面看看,做个最后的交代那就是沈墨兰。
小婵是沈墨兰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
小婵这一走,沈墨兰就彻底成了孤身一人留在四九城。
虽然张建军自信有能力护住她,她现在也有份正式工作,干得也算认真踏实,没出过岔子。
但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又经历过那些不堪的往事,张建军怕小婵走后,她会觉得孤单冷清,心里空落落的不适应,或者生出别的什么念头。
之前沈墨兰和小婵是一起住的。后来跟了张建军之后,再住在一个院子就不方便了,为了更避人耳目,也为了让沈墨兰更自在些,她自己搬到了隔壁独门小院里。
吉普车很快就到了雨儿胡同附近,路面有些坑洼,颠簸了一下。将车停在胡同口,接着张建军步行进了胡同,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木门前停下。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进去。院子被打理的很好,窗台底下还摆着几盆花。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只是井口的那个大石头有些碍眼。
此时沈墨兰正在院子里。
她弯着腰,在一个敞开的旧木箱子前收拾东西。
脚边已经放了两个打好的包袱,用的是那种常见的蓝底白花粗布包袱皮,捆扎得结结实实,棱是棱角是角的。
她身上穿着半旧的藏青色棉袄,腰间系着条素色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洁的髻,一丝不乱。
此时她正把一些琐碎物品,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分别包好,然后整整齐齐地码放进木箱子里。
那神情,那动作,不像是在整理日常家务,倒像是在做一场郑重其事的远行准备。
张建军拎着东西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沈墨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张建军,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来。
随即,那双总是笼着一层淡淡忧郁和沉静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明亮到灼人的光彩。
她几乎是扔下了手里刚拿起的东西,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喊了一声:“军哥!”
然后,她快步冲了过来,一下子扑进张建军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身体因为激动和突如其来的喜悦而微微颤抖着,搂着他脖子的手臂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不肯松开。
张建军下意识地接住她,手里还拎着刚刚准备好的东西,一直没放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身体的温热和柔软,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属于她自身的馨香。
他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接着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轻轻抬起,环抱住她单薄的后背,拍了拍。
心里那份隐约的预感,似乎已经被彻底证实了。
张建军沉默了片刻,手掌在她背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和缓了许多,有些复杂的说道:“想好了?”
沈墨兰在他肩膀上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地,却异常清晰地“嗯”了一声。
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又怕他说出反对的话来。
张建军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沈墨兰跟着他,虽然没名没分,也尽量低调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而张建军也并非对她全无感情,那是一种在特殊时代,特殊环境下滋生的,混杂着最初的刺激,好奇,加上后来的怜惜,以及日久相处沉淀下来的,像家人般的亲密与牵挂。
她聪慧,懂事,有自己的主见和一股子不轻易屈服的韧劲儿。
“你不用跟他们一起,”张建军开口,试图做最后的确认,也是某种形式的挽留,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你就留在这儿。我能护住你,现在形势是有些风声,但还没到那一步。你在厂里的工作,不是干得挺顺当吗?你们厂长还跟我夸过你。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沈墨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眼圈有些发红,鼻尖也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军哥,我想好了。真的想好了。”
“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沈墨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我不想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下面,像个需要被藏起来、被保护的金丝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出事,怕我受委屈。可我也怕我怕哪天,你过来看我,被有心人盯上了,会连累你。现在的风声,你比我更清楚,一天紧似一天。”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道:“常元哥和小婵,他们跟我说过很多外面的事。他们说,那边虽然也乱,但机会多,只要肯吃苦,肯动脑子,女人也能靠自己活出个人样来。我也想去看看,去试试。我想以后能真正帮到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被动地等着你来,什么也做不了,还可能成为你的拖累和弱点。”
这些话,显然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勇气。
张建军看着她眼中那份坚定,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她说得对,他不可能把她永远藏在这个小院里。
他平时来的次数有限,顾忌也多,给不了她正常的陪伴和未来。
如果她真的想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寻找属于自己的活法和价值,甚至梦想着有一天能“帮到他”,那他有什么理由强行把她留下?
留下,或许才是对她另一种形式的禁锢和辜负,将来两人可能都会后悔。
算了,随她吧。路是她自己选的,他尊重她的选择。
张建军搂着沈墨兰的手臂紧了紧,这个动作既是无言的默许,也是一种带着歉疚的支持。
沈墨兰感受到他态度的最终转变,心里最后一丝忐忑和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对于即将开启新生活的憧憬。
她仰起脸,看着张建军,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明媚如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进屋吧,外面不方便,站着说话腰疼。”
她拉着张建军的手,转身往正屋走去。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用力。
两人进了屋,现在还是春天了,屋里还点着炉子,上面做这个铝壶烧水。
关上门后,立刻将外面胡同的嘈杂和冬夜的寒气隔绝开来。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炉火带来的暖意和跳动的昏黄光线。
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带着离别前夕特有浓烈的情愫。
沈墨兰转过身,再次面对张建军,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眼神却非常大胆,直勾勾地迎视着他,里面流淌着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意。
她伸出手,再次环住张建军的腰,将身体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进他怀里,仰起脸,呵气如兰:
“军哥”
她轻声唤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还有一丝媚意,“给我给我留个念想吧”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热气呵在张建军的颈侧,带着撩人的湿汽:
“给我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粒烧红的炭火,直直掉进了早已干燥的引火柴堆。
张建军身体微微一震,低头看向她。
沈墨兰的眼睛里水光潋滟,波光流转,带着少女的羞涩,更带着一种想要留下点什么或者是建立一种永恒羁绊的执拗。
她知道这一走,山高水远,归期渺茫,前路未知。
她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骨血至亲,一个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让她觉得与这个男人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念想和支撑。
张建军读懂了她的眼神。那里面有爱,有依恋,有对未来的不安,更有一种扎根于女性生命本能深处的创造和延续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手臂用力,将她更紧地搂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低头,狠狠地、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还带着些克制,但很快就在沈墨兰热烈又巧妙回应中,变得仿佛要将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和内心深处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复杂情感,都通过这个吻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