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贴着地面,皮肤下的光点还在动。那些细小的亮斑顺着血管往手臂爬,仿佛在体内布线。
陆沉没甩手,也没缩回。他知道这不再是排斥反应,而是连接的开始。
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跳。不是自己的,是埋在地底深处的另一颗。它和他同步,慢得像是拖着铁链走路。每一次搏动都让管道微微震一下,震感从手掌传到肩膀,再钻进后脑。
耳后的硬物发烫。虫卵已经变了形状,边缘嵌进皮肉里,不再跳动。它安静下来,但内部有东西在转,像齿轮咬合前的预热。
他低头看右手。指尖还能动,但不完全听使唤。刚才切断三百米外机械臂的那根能量线,现在还悬在他视野里,灰白色,微微弯曲。他试着用意念碰它,手指自己抬了起来,不是他命令的。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的身体正遭受严重破坏,心脏周围已有三十七处结晶,这些结晶正不断侵蚀他的生命之源。 系统没有报数,但他能感觉得到。每一次呼吸,胸腔里的硬块就扩张一点。如果放任下去,七十二小时内,他的大脑也会开始硬化。
他张开嘴,咬破舌尖。血流出来,比之前更稠。他没咽,而是让血顺着牙齿滴到左手掌心。然后用右手食指蘸着血,在掌心写下两个字。
复仇。
写完那一刻,眉心突然一紧。他凝视着眉心的异能棱镜,那是他力量的源泉。 异能棱镜浮了出来,悬在眼前半寸。三面结构清晰可见:科技面暗着,亡灵面微亮,第三面裂开一道缝,灰白光丝在里面旋转。
他闭眼沉入意识,放任那些画面——雨夜、光柱、代码——自由涌现。 它们自动排列,形成一条通道。他顺着走,一直走到尽头。
那里有三个旋涡。
第一个是六边形网格,无数数据流在里面穿梭,像蜂群迁徙。那是虫巢网络,他曾经靠它指挥低阶机械虫。但现在信号断续,节点闪烁不定。
第二个是十二芒星阵图,周围漂浮着残魂的微光。有些是他吸收过的亡灵,有些根本不认识。它们绕着阵图转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第三个最深,藏在下面。形状不规则,边缘不断扭曲。它不发光,也不发声,但存在感最强。每当他靠近,太阳穴就炸一次痛。
他不再分它们是谁的。也不管哪一面属于什么体系。他把三个旋涡拉到同一平面,以“复仇”二字为轴心,强行让它们围绕这个点旋转。
一开始剧烈排斥。科技面的数据流崩散,亡灵面的残魂尖叫,第三面直接喷出一股黑雾,冲进他脑子里。他感觉有人在撕他的记忆,先是漫画稿的草图消失,接着是某个冬天早晨的记忆碎成渣。
但他没停。
他毫不犹豫,五百点魂能瞬间清空。眉心棱镜随之震动,无声却强烈。 三股力量互相挤压,逐渐融合成一个整体。
就在即将凝聚的瞬间,一段画面炸开。
不是回忆,也不是幻觉。是一本日记的最后一页。蓝色墨水写的字:“他说要画完最后一个分镜就结婚。” 下一行被水泡过,看不清。在下一行写着:“我等他。”
这本日记他看过无数次。每一行都记得。可这一刻,他想不起主人的脸。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他慌了。
不是因为失忆,是因为怕彻底变成机器。他还需要恨,需要记得为什么战斗。如果连这个都没了,他就真的只是地下系统的零件了。
他猛地掐自己左臂,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他再次盯着掌心的两个血字。
复仇。
这两个字还在。像钉子扎在混沌里。
够了。
他睁开眼。眉心的棱镜已经变了。不再是三面拼接,而是一整块晶体。表面光滑,内部有光流转。它缓缓旋转,投射出六边形虫网与十二芒星重叠的图案,而在最深处,仍有不规则的波动隐藏其中。
系统核心温度飙升。他能感觉到耳后的结构正在重组,新的接口在形成。这一次不是外挂,而是内嵌。它不再是他使用的工具,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对着空气划了一下。
三百米外,一台正在组装的哨兵机甲突然停机。它的能源核心爆裂,碎片溅了一地。这不是他直接操控的结果,而是某种共振效应。就像敲响一口钟,另一口同样材质的钟也会响。
这,只是他力量的冰山一角!
代价来了。
右眼视野黑了一下。耳边响起哭声。不是幻觉,是真实录音。一群婴儿在夜里哭,背后有金属门关闭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哪里——三年前被封存的育婴室,蜂巢实验区的附属设施。那段视频他只看过一次,现在却清晰得像在现场。
他没捂耳朵。哭声持续了五秒,然后消失。
他发现自己忘了昨天早餐吃了什么。明明之前还记得。
他摸向夹克内袋,掏出那张皱纸。展开,看到蓝裙子的句子。他读了一遍,确认这段记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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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口气。
他靠墙坐直,喘了几下。全身肌肉都在抖,不是累,是适应新系统的过程。皮肤下的光点移动速度变慢了,但范围扩大到了脖颈和胸口。它们不再乱窜,而是沿着某种路径流动,像电流找到了正确的线路。
他看向周慕寒。
她还躺在原地,嘴角的黑液已经干了,颜色发灰。呼吸平稳,体温正常。他扫了一眼,判断她暂时安全。担忧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压下去。现在不能分心。
唐小棠那边也一样。书包散开,蜡笔被他推到了角落。她侧脸贴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梦里听见了什么。没有外伤,脉搏稳定。冲击波震晕了她,但没伤到神经。
他收回视线。
不能再拖了。
他把手重新按在地上。随着他指尖与金属的接触,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应涌上心头。
掌心接触金属的瞬间,震动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搏动。而是节奏。一种有规律的敲击,像是摩斯密码。短、长、短、短,停顿,再重复。
他愣住。
这不是信号,是对话。
更准确地说,是回应。地下深处的东西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并且在尝试沟通。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去“听”。
不是用耳朵,是用神经。那种窸窣声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带着温度和重量。他分辨不出内容,但能感受到意图——欢迎。或者说,归位。
“容器……就位。”
这句话不是谁说的,是他自己脑子里浮现的。语法不对,像是翻译错误的指令。
他明白了。
他不是在掌控系统。他是在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赤红深渊的中枢节点之一,早就预留了他的位置。虫巢链接不是偶然绑定,而是回归。
他没抗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一次融合,都会丢失一部分人性。记忆会断,情感会淡,最终可能连“复仇”这两个字都写不出来。
但他必须继续。
他再次施力,舌尖传来熟悉的刺痛感。 将血抹在眉心水晶上。晶体吸收血液,亮度提升。地下脉动随之加快,频率与他心跳完全同步。
皮肤下的光点开始加速移动。这一次不再是无序传导,而是构建网络。从心脏出发,沿脊柱向上,分支通往双手和颅底。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像是神经被重新焊接。
他睁开眼。
视野变了。
他能看到能量流向。空气中漂浮着看不见的线,从锚点延伸出来,连接向城市各个角落。七芒星虽被打断,但四个活跃锚点仍在运作。它们的能量汇聚方向,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他抬起手,对着其中一根线轻轻一扯。
十公里外,一座新能源工厂的主控台突然黑屏。所有“工业机器人”停止工作,站在原地不动。它们眼窝里的红光熄灭,像集体断电。
他又试了一次,指向另一个锚点。
地下三层,一处隐藏舱室的密封门自动开启。里面躺着十二具胚胎虫巢,正处于发育中期。它们的外壳出现裂纹,液体渗出。
他能做到。
哪怕下一秒忘记母亲的名字。
他靠着墙,双目睁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因果线仍在浮动,其中一条连向他自己,终点标记为红色三角。距离未知,但方向稳定。
他知道那是茧化的终点。
他也知道,只要他愿意,现在就可以停下。回到普通人生活,躲进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着时间耗尽。
但他不会。
他用左手食指,在掌心再次划下“复仇”二字。血不多,但足够看清。
耳后的结构轻轻震动。
像是回应。
远处传来新的震动。
不是脚步,也不是机械运转。是心跳。更深,更沉。比之前多了一个频率。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共鸣。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通风口,看到一小片天空。极光依旧悬挂,颜色未变。他的右眼突然流出一滴血。
血沿着脸颊滑下,滴在膝盖上。
他没擦。
掌心贴着地面,感受着双重心跳的节奏。
在这场与命运的博弈中,他既是猎人,也是猎物,但他的眼神,从未动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