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与感动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像湖面被投石激起的涟漪,缓缓扩散,触动着每个人的心弦。陈雪被金俊明拉着重新坐下,金晶依偎在她身边,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却挂着许久未见的、全然放松的笑容。一家三口的手在桌面下紧紧交握,无声地传递着温度与决心。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先前的热闹里掺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套,此刻,却被一种更深沉、更亲密的暖流所取代。仿佛那层隔在家人之间最后也是最坚韧的薄冰,被陈雪的勇气和金晶的坦诚合力凿开了一个缺口,温热的活水得以奔涌。
就在这片温情的静默即将被新的交谈填补时,陈阳站了起来。
他动作有些大,带得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他。与陈雪方才的苍白和紧绷不同,陈阳的脸膛因为激动和些许酒意泛着红,眼神却异常清亮,甚至有些庄重。他手里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果汁(他主动说晚上要照顾豆豆,不喝酒)。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先是落在母亲林淑慧身上,然后缓缓扫过姐姐陈雪、姐夫金俊明,又看了看李立和孙丽华,最后回到母亲脸上。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有一种脱胎换骨后的澄明。
“妈,”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洪亮,有些低沉,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姐,姐夫,立哥,丽华姐,苏曼姐,还有王姨……”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积攒勇气,“刚才姐的话,晶晶的视频,我都……听到了,看到了。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橙色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这人,浑了半辈子。以前总觉得,爸走了,天塌了,妈有退休金,姐有本事,我就算混着,也能有口饭吃。出了事,就想着躲,想着找妈要,找姐帮,觉得都是应该的。我把爸留下的那点钱,当成了救命稻草,也当成了……自己没用的遮羞布。”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淑慧:“妈,我错了。错得离谱。爸留下的,根本不是钱,是念想,是盼着我们姐弟俩,不管遇到啥难处,都得走正路、扛起事的念想!我把这念想,差点……差点就糟蹋没了。”
豆豆似乎感受到父亲情绪的激动,放下手里的鸡翅骨,仰着小脸,有些不安地看着陈阳。陈阳察觉到了,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几个月,我像是死过一回。”陈阳的声音更哑了,却更加坚定,“罚款,离婚,差点连豆豆都见不着……走到绝路上,我才醒过来。是妈您没放弃我,病着还替我操心;是姐,骂我管我,最后还拉我一把;是立哥,不嫌弃我,陪我淌这浑水;是姐夫,暗地里帮我;还有丽华姐、苏曼姐,你们没把我当个无可救药的烂人……”他越说越快,情绪汹涌,“是你们,硬是把我从泥坑里拽出来了!”
他端起杯子,转向林淑慧,微微躬身:“妈,我敬您。谢谢您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还一直给他留着一扇回家的门。谢谢您在我最不是东西的时候,也没说一句‘我不管你了’。您的病,有一大半是让我给急的、气的,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我爸。”
林淑慧的眼眶湿了,但她没有打断儿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更有一种看到幼苗终于顶开顽石、向着阳光生长的释然。
陈阳又转向陈雪:“姐,我也敬你。以前我混账,总觉得你霸道,看不起我。现在我才明白,你那不是霸道,是恨铁不成钢,是这个家不能散的责任。你借我的不是钱,是让我重新做人的机会。你那套‘入股监管’的章程,我现在懂了,是救我,不是防我。姐,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跟妈操碎了心。以后……你看我表现。”
陈雪看着弟弟,这个曾经让她又气又恨又无奈的弟弟,此刻站在灯光下,身上那股浮躁的油气被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杯子,隔空与陈阳示意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小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着,陈阳又郑重地向金俊明、李立、孙丽华一一表达了感谢,言辞或许不够漂亮,但那份真心实意,谁都听得出来。最后,他再次看向林淑慧,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妈,爸的钱,我会一分一分,凭自己的力气挣回来,补上。不光补上,我还要挣得更多,让您晚年享福,让豆豆过上好日子。爸的念想,我接住了。从今往后,我陈阳,绝不再走歪路,绝不再当孬种。我要当个能让豆豆挺直腰板说‘那是我爸’的爸,当个能让您和姐放心、不用再替我擦屁股的儿和弟!”
他说完,将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承诺,也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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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是等待的紧绷,而是被深深触动的沉默。
林淑慧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她没有像陈雪那样说很多,只是伸出手,像陈阳刚才揉豆豆头发那样,轻轻拍了拍儿子已经变得宽厚坚实的肩膀。她的手有些颤抖,但力度很稳。
“阳阳,”她开口,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智慧,“妈听见了。妈信你。你爸……更会信你。”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陈阳,看到了另一个让她牵挂一生的人,“你爸留下的,是根。你能把这根扎稳了,往上长,开出自己的枝叶,结出自己的果,你爸在天上看着,比什么都高兴。”
她收回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王秀芬做的枣泥山药糕,递给眼巴巴望着父亲的豆豆:“豆豆,给你爸爸也拿一块。告诉他,外婆说,吃了糕,步步高。”
豆豆听话地接过,小手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吃糕糕,高高!”
陈阳蹲下身,接过儿子递来的糕点,一把将豆豆搂进怀里,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再抬起头时,脸上泪痕未干,却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用力咬了一口山药糕:“嗯!甜!豆豆给的,最甜!”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陈阳的感恩与承诺,林淑慧的宽恕与期许,豆豆天真无邪的桥梁作用,共同构成了这个中秋之夜另一幅动人的画面。救赎与传承,在这一刻完成了交接。
李立用力拍了拍陈阳的后背。金俊明递过去一张纸巾。孙丽华别过脸去擦眼泪。苏曼的镜头,远远地、温柔地记录下了这个拥抱。
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圆满无缺,清辉如练,透过窗户,静静地凝视着屋内这悲欢交织、却最终归于温暖与希望的团圆。风暴曾几乎摧毁这个家,但博弈之后,留在废墟上的,不是瓦砾,而是更加坚韧的根系,和破土而出的、倔强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