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工作室那面爬满常春藤的砖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里面的“交响乐”已然奏响前奏。
最先抵达的是孙丽华和王秀芬，像是约定好了提前来“打前站”。孙丽华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几个超市购物袋，里面是新鲜的肋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活蹦乱跳的基围虾，还有各色时蔬。王秀芬则挎着一个老式的竹篮，上面盖着素净的蓝花布，揭开一看，是她起大早蒸好的枣泥山药糕，小巧玲珑，透着淡淡的甜香和山药粉糯的光泽。
“林姨，我们来啦！今晚您是指挥，我们是兵，听您调遣！”孙丽华嗓门清亮，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从门后取下两条围裙，自己系上一条靛蓝色格子的，另一条碎花的递给王秀芬。王秀芬笑得眼角皱纹深深：“我别的帮不上，洗菜切菜、看着火候还行。”
林淑慧被她们“按”在客厅那张舒适的旧沙发里，面前还摆上了一杯刚沏的普洱。“你们呀，一来就夺我的权。”她笑着嗔怪，眼里却满是欣慰，“行，今天我当甩手掌柜，就动动嘴。”
厨房很快变成了高效运转的指挥中心。水声哗哗，菜刀与砧板碰撞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油烟机低鸣，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孙丽华负责掌勺大菜，红烧肉需要先焯水再炒糖色，她做得一丝不苟；王秀芬则细心地将青菜一叶叶洗净，又将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动作稳当利落。两人时不时交流两句“盐是不是够了”、“火候差不多了”，配合默契得仿佛多年搭档。
不久，陈雪一家到了。门铃声响起时，陈雪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似乎是养老院的平面图，但她一进门就立刻将平板塞进包里，脱下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露出里面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她卷起袖子，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走进厨房。“丽华，妈，有什么我能做的？”目光一扫，便走向那堆待处理的虾，“我来处理虾吧，这个我快。”
金俊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是陈雪特意绕路去老字号买的月饼，四种口味，不多，但讲究。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似乎不知该把盒子放哪，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金晶从他身后钻出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卫衣，青春洋溢，她接过月饼盒：“爸，给我吧。你去帮苗苗看看投影设备连接？她说好像有点小问题。”自然地给父亲派了活，也化解了他的尴尬。
“好，好，我去看看。”金俊明如蒙大赦，赶紧朝临时布置的投影区走去，那里高苗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线路皱眉。
陈雪处理虾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去头、开背、挑虾线，一气呵成。孙丽华瞥了一眼，赞道：“雪姐这手艺，一点没丢。”
“以前常做，俊明和晶晶都爱吃。”陈雪头也没抬，声音平淡，但提到家人时，那平淡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柔软。她将处理好的白净虾仁放进碗里，用料酒和姜丝腌上，又自然地接过王秀芬递过来的葱姜开始切丝。厨房里多了一个人，节奏似乎更快了些，三个女人在不同区域忙碌，偶尔交谈，大多是“递一下盘子”、“盐在左边抽屉”，效率惊人。
陈阳和李立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气和尘土味，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妈！我们搞定啦！客户现场验收，一次通过！尾款都结了！”陈阳声音洪亮，瞬间填满了客厅的空间。他先冲进厨房，想给林淑慧一个大拥抱，被陈雪一个眼神止住，只好咧着嘴改口：“妈，我们没迟到吧？有什么重活累活脏活，全交给我跟立哥！”
李立憨厚地笑着点头，额头上还带着薄汗。孙丽华回头看见丈夫，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嘴上却道：“快去洗把脸，换件衣服，一身的灰。然后过来把餐桌椅子摆好，再把饮料水果搬出来。”
“得令！”陈阳拉着李立，像两个完成任务归来的士兵，高声应着，风风火火冲向卫生间。
豆豆是严丽送来的。门铃再响时，陈阳几乎是弹射过去开的门。门外，严丽牵着豆豆，豆豆穿着崭新的小熊卫衣，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奥特曼玩具。严丽化了淡妆，神色平静，将一个小巧的保温袋递给陈阳：“豆豆非要带的，说是给奶奶尝尝他最喜欢的草莓酸奶。”
“哎，好，好。”陈阳接过，目光却黏在儿子身上。豆豆看到爸爸，眼睛亮了亮，但还有点害羞，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豆豆，快叫爸爸，叫奶奶，问阿姨们好。”严丽轻轻推了推儿子。
豆豆小声地依言叫了，声音糯糯的。林淑慧已经走了过来，蹲下身，笑容慈爱：“豆豆来啦，外婆看看，又长高了。快来，高苗姐姐和金晶姐姐在那边玩呢，还有王奶奶做的山药糕。”
高苗和金晶适时出现，像是训练有素，热情但不夸张地招呼豆豆，拿出准备好的彩笔和画纸，还有一个小巧的玉兔灯笼，很快就把豆豆吸引了过去。
严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扫了一眼屋内——厨房的热闹，客厅的布置，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还有陈阳那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带着踏实劲的眼神。她嘴唇微动，似乎想对陈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八点前，我来接他。”
“好，你放心。”陈阳连忙答应，想说什么，又堵在喉咙里。
严丽点了点头，对屋内的林淑慧等人说了声“大家辛苦了，打扰了”，便转身下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清脆地回响，渐行渐远。陈阳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楼梯拐角，许久，才轻轻关上门，将那声复杂的叹息，关在了屋外逐渐浓郁的暮色里。
苏曼调试好了直播设备，选了一个既能拍到厨房入口热气腾腾的忙碌景象，又能扫到客厅一隅孩子们玩耍、金俊明认真调试设备的角度。镜头避开了正脸，只捕捉背影、侧影、交错的手臂、蒸腾的热气、以及光影下人们自然的神情。标题很简单：“中秋·家的温度（安静记录）”。涌入的观众不少，评论却异常温和：
“光是听声音就觉得好治愈。”
“那个系着格子围裙切菜的姐姐，动作好帅！”
“小朋友的笑声太美好了。”
“这就是过日子的烟火气啊，想家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工作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暖黄色的光填满每个角落。长长的餐桌被拼凑起来，铺上了林淑慧珍藏的、洗得发白的素色麻布桌布。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林淑慧拿手的、淋着豉油和葱丝的清蒸鲈鱼；孙丽华炖得酥烂入味、油亮诱人的红烧肉；陈雪做的白灼虾，旁边配着姜醋汁；王秀芬的枣泥山药糕和清炒时蔬；苏曼拌的酸甜爽口的蓑衣黄瓜；还有陈阳拍着胸脯保证的、豆豆指定的可乐鸡翅，以及高苗和金晶合作完成的、摆盘精致的果盘。
酒杯里斟满了橙汁、椰汁和一点点红酒。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嘈杂而温暖的生气。孩子的小声嬉笑，大人的招呼与笑语，杯盘轻碰的脆响，还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最后一道汤的咕嘟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独属于这个中秋之夜的、不太规整却无比动人的交响曲。
所有人都落座了，长长的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林淑慧坐在主位，左边是陈雪一家，右边是陈阳、李立夫妇和王秀芬，苏曼和高苗坐在对面。灯光下，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意，也带着各自故事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都被这满桌的饭菜和团聚的氛围暂时熨帖了。
林淑慧端起面前的果汁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地、仔细地看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看过她的儿女，她的“编外”儿女，她的孙辈，还有像王秀芬、孙丽华这样已然成为生活中重要一部分的“家人”。她的眼神里有水光微微闪动，但笑容却无比安稳、满足。
“来，”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中秋节，咱们一家人，团圆了。别的都不说了，为咱们都能好好过日子，为咱们的‘新生’，干杯。”
“干杯！”
玻璃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声响悦耳。窗外的夜空，一轮明月正悄然攀至中天，圆满，澄澈，将清辉无私地洒向人间，也温柔地笼罩着这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工作室，以及里面这些终于学会在破碎中相互支撑、借力生长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