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下午,严丽坐在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墙上的电视静音播放着午间新闻,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对面的律师正在整理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严女士,您确定要推迟办理手续吗?”律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从法律程序上来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材料,现在提交是最合适的时机。”
严丽盯着杯中褐色的液体,许久没有说话。
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的油脂凝结成细小的斑点。她想起很多年前,和陈阳刚谈恋爱时,两人都穷,周末最大的奢侈就是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一下午,分享一杯五块钱的珍珠奶茶。陈阳总是让她先喝,说“你喝多点,我不爱甜的”。
其实他爱甜,只是更爱她。
“严女士?”律师再次询问。
严丽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什么?严丽自己也说不清楚。
等陈阳彻底改变?等他变成她期望中的样子?还是等自己心里的那根刺拔出来?
“豆豆最近状态不错。”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理由,“她爸爸每周都来看他,带他去公园,陪他写作业。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突然中断。”
律师点点头,表示理解:“从孩子的角度考虑,确实需要平稳过渡。但您也要想清楚,拖延不一定会让事情变得更好。有些问题,拖得越久,解决起来越复杂。”
“我知道。”严丽握紧咖啡杯,“但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确认,那个曾经让她失望透顶的男人,是真的在改变,还是又一次的短暂表演。
需要时间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是一个完整的家,还是一份没有风险的生活?
更需要时间,拔掉心里那根叫“不甘心”的刺。不甘心多年的付出换来这样的结局,不甘心自己看错了人,不甘心承认婚姻的失败。
律师合上文件夹:“好吧,尊重您的决定。材料我这边先保留,您什么时候想继续了,随时联系我。”
“谢谢。”严丽站起身,拿起包。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戴上墨镜,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动,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豆豆妈妈,今天午睡时豆豆说梦话,一直喊‘爸爸’。他最近情绪很稳定,和小朋友相处也很好。”
严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老师,辛苦了。”
车来了,她坐进去。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她却仿佛看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景象——如果她没有提离婚,如果陈阳没有出事,如果他们还是那个看似完整的三口之家。
可那只是“看似”。
车开到一半,她忽然说:“师傅,麻烦改个方向,去清涟社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好嘞。”
严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想看看陈阳现在工作的地方,也许是想……偶遇林淑慧。
她对这位婆婆的感情很复杂。尊敬,因为林淑慧确实是个好母亲、好婆婆;愧疚,因为自己要带走她的孙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羡慕林淑慧在失去伴侣后,依然能活得那么精彩。
车在清涟社区门口停下。严丽下车,犹豫片刻,走进了社区。
她记得陈阳提过,他和李立的办公室在创业园区那边,但她没有往那边走,而是拐向了社区活动中心的方向。
下午三点,活动中心里很热闹。严丽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群老人正在上书法课。老师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在黑板上写着大字,老人们认真临摹。
她在人群中寻找林淑慧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正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小丽?”
严丽转身,林淑慧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蔬菜。
“妈……”严丽下意识地叫出口。
林淑慧笑了笑:“来找人吗?”
“不,就是……路过。”严丽有些局促,“听说您上电视了,恭喜。”
“都是孩子们闹着玩的。”林淑慧摆摆手,“你这是要去哪?要不要上来坐坐?我刚买了些新鲜蔬菜,晚上包饺子。”
严丽本想拒绝,但看着林淑慧温和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会不会太打扰?”
“怎么会,家里就我和苏曼,还有两个丫头。”林淑慧说着,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走吧,正好我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这亲密的举动让严丽鼻子一酸。她有多久没被人这样挽着胳膊走路了?
工作室在二楼。推开门时,高苗正坐在地上整理照片,金晶在书桌前写作业。看到严丽,两人都礼貌地打招呼。
“舅妈。”
“阿姨好。”
苏曼从厨房探出头:“林姨,葱我洗好了——咦,小丽来了?快坐快坐,我切点水果。”
这自然的态度,仿佛严丽一直是这里的常客,而不是一个即将离开这个家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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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墙上挂着林淑慧和苏曼的合照,架子上摆着各种手工作品,窗台上的绿植郁郁葱葱,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这是一个真正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林淑慧给她倒了杯茶:“先喝点水。我去和面,晚上咱们包三鲜馅的饺子。豆豆爱吃什么馅的?”
“他……他不挑食。”严丽低声说。
“我记得她爱吃虾仁。”林淑慧在厨房里忙活。
严丽握着温热的茶杯,眼眶发热。婆婆记得孙子的口味,而她自己呢?她记得陈阳爱吃什么吗?
好像很久没想过了。
苏曼端着果盘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小丽,最近怎么样?工作忙吗?”
“还好,老样子。”严丽顿了顿,“您这边呢?节目播出后,是不是特别忙?”
“是有点,但雪姐帮我们挡了不少。”苏曼笑着说,“有些合作不合适,她都婉拒了。我们想做长久的事,不能什么钱都赚。”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炫耀,也没有故作清高。
严丽想起陈雪最近的变化。那个曾经强势得让她有些畏惧的大姑姐,现在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眼神里有种踏实的光。
“陈阳……”严丽犹豫着开口,“他现在怎么样?”
林淑慧从厨房里回答:“他挺好。重新租办公室,和李立一起创业。虽然辛苦,但人踏实了,也肯学。”
苏曼补充:“上周他们接了个花店的项目,出了点小问题,陈阳自己去跟客户道歉,解决了。听李立说,他变化很大。”
严丽听着,心里那潭死水泛起涟漪。
她想起上周六,陈阳来接豆豆。他穿得很整洁,头发也理过了,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豆豆最近学的新舞蹈动作和要买的鞋的尺码。
走的时候,小雅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陈阳蹲下来,认真地跟儿子说:“宝贝,爸爸下周一定准时来接你。爸爸现在工作很忙,但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豆豆问:“爸爸,你为什么这么忙呀?”
“因为爸爸要变成更好的爸爸。”陈阳说,“等爸爸变好了,就能多陪你了。”
当时严丽站在门后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妈,”严丽抬起头,“您觉得……人真的能改变吗?”
林淑慧停下手里的活,擦擦手,在严丽身边坐下:“能。但要看为什么改变。”
“有什么区别吗?”
“有。”林淑慧温声道,“如果是为了别人的眼光改变,那改变是暂时的,压力一没就会恢复原样。但如果是为了自己心里的某个念想改变,那改变就是长久的。”
她看着严丽:“陈阳这次,是为了豆豆,也是为了他自己。他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能当一个让儿子骄傲的爸爸。这个念想,比什么都强。”
严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但越擦越多。
苏曼递过纸巾,轻声说:“不着急,慢慢想。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人生是一个人的事。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其他的都会慢慢清晰。”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咕嘟声,林淑慧起身去看火。高苗和金晶默契地放轻了动作,给大人留出空间。
严丽哭了很久,把这些年的委屈、失望、不甘都哭了出来。
哭完后,心里反而轻松了。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谢谢您,妈,谢谢您,苏曼姐。”
“吃了饺子再走吧。”林淑慧说,“豆豆放学了吗?要不接他一起来?”
“她今天有街舞课。”严丽看看时间,“我该去接她了。”
林淑慧没有强留,只是装了一盒刚蒸好的枣糕:“拿着,豆豆爱吃这个。还有,下次带他来玩,我给他做虾仁饺子。”
“好。”严丽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不只是糕点的重量。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淑慧站在厨房门口对她微笑,苏曼在整理照片,两个女孩在低声讨论作业。
这个画面,温暖得让人想落泪,又让人心生力量。
下楼梯时,严丽遇到了刚回来的陈雪。
两人都愣了一下。
“小丽?”陈雪先开口,“来找妈?”
“嗯,聊了会儿。”严丽顿了顿,“姐,你……变化挺大的。”
陈雪笑了笑:“你也一样。比以前柔和了。”
这句话没有攻击性,只是陈述事实。
严丽也笑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不是年纪。”陈雪认真地说,“是经历让人成长。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
两人站在楼梯间,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她们之间投下一道光柱。
“陈阳他……”严丽欲言又止。
“他在努力。”陈雪说,“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方向对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严丽点点头:“我走了,豆豆该下课了。”
“路上小心。”
走出楼道时,严丽抬头看了看天空。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缕白云。
她拿出手机,给陈阳发了条消息:“周六接豆豆的时候,如果你方便,一起吃个饭吧。豆豆说想跟你一起吃饭。”
发送后,她握紧手机,心里既忐忑又释然。
她知道这顿饭不代表什么,不代表原谅,不代表复合。但它代表一个可能——可能重新认识彼此,可能给女儿一个更完整的童年记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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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高山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人事调整的余波还在继续,他被调到了一个更边缘的部门,主管离退休干部工作。说得好听是“发挥经验优势”,实际上就是提前养老。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也有隐隐的幸灾乐祸。高山一概不理,只是安静地收拾自己的物品。
十几年的积累,东西不少。文件、书籍、奖杯、照片……他一件件整理,分门别类。
在最底层的抽屉里,他翻出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苏曼、高苗的合照,拍于高苗六岁生日。照片里,苏曼抱着女儿,他搂着妻子,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高山的手指抚过玻璃表面。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持续一辈子。
现在想来,幸福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脆弱,需要用心呵护。而他,只顾着向前冲,忘了回头看。
手机响了,是林晓鸥。
“高山,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高山说,“对了,晓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申请提前退休。”高山说出这个思考了很久的决定,“现在这个岗位,做下去也没意思。不如退下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高山继续说:“我知道这个决定会影响家庭收入,但我算过了,我的退休金加上你的工资,生活没问题。而且我想好了,退下来后可以做个顾问,或者跟朋友做点小生意。不会坐吃山空的。”
林晓鸥终于开口:“你想好了就行。我……支持你。”
“谢谢。”高山由衷地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西下,这座他奋斗了半生的城市,依然车水马龙,依然生机勃勃。
只是他的战场,要从这里转移到别处了。
也好。潮水退去,才能看清海滩上有什么。
他想起苏曼工作室里那些温暖的光,想起高苗谈起摄影时眼里的光,想起林淑慧在镜头前从容的微笑。
也许,人生的下半场,不是继续追逐那些虚幻的功名,而是回归真实的生活,找回那些丢失的光。
高山把照片装进包里,锁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很安静,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他一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了,这里的一切。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他,要开始另一段旅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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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陈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严丽发来的消息。
“如果你方便,一起吃个饭吧。”
短短几个字,他看了不下十遍。
李立走过来:“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陈阳把手机递给他看。
李立看完,拍拍他的肩:“好事。慢慢来,别急。”
“我知道。”陈阳深吸一口气,“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就好。”李立说,“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陈阳点点头,回复:“好,地方你定,我请客。”
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刚刚开始,有的故事即将结束,有的故事在寻找续写的可能。
而他,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故事,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转折。
至少,还有机会。
至少,还有人愿意给他机会。
陈阳关掉电脑,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出大楼时,夜风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虽然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
就像生活中那些微小的希望,虽然常常被现实的迷雾遮蔽,但从未真正消失。
只要你愿意抬头看,愿意相信。
陈阳骑上电动车,驶入夜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今天撒下的种子,也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开出花来。
这就是生活——永远有遗憾,但也永远有希望。
就像涟漪,一圈圈荡开,终会抵达某个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