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一,高山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皮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但雨迟迟没下,只是天色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桌上摊开着一份人事调整通知,白纸黑字,印着单位的红头文件。他的职位没变,依然是副主任,但分管范围被缩减了——原来管的三个处室,现在只剩下一个半。另一半划给了新调来的、比他年轻八岁的处长。
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边缘化的开始。
高山拿起通知,想撕掉,但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锁抽屉时,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林晓鸥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鲈鱼,清蒸还是红烧?”
高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是女儿高苗的老师发来的信息:“高先生,高苗这学期成绩很稳定,期中考试班级第五。她最近参加学校的摄影社,老师反映很有天赋。”
他打字回复:“谢谢老师,我们会继续支持她。”
发送前,他把“我们”改成了“我”。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新来的处长探进头来:“高主任,下午三点的会您参加吗?就是关于新系统上线那个。”
“参加。”高山语气平淡。
“好的好的,那我把资料发您。”处长客气地笑笑,关上了门。
那份客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
高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今年四十八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本以为再熬一熬,能上个台阶,现在看是没希望了。
不是因为能力问题——他自问工作勤勉,业务扎实——而是因为站错了队。上半年那场人事斗争,他押错了宝。现在潮水退去,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苏曼。
消息很简单:“苗苗说你想国庆带她去杭州?她问我能不能一起去。我这边要看工作安排,晚点答复你。”
他没想到高苗会直接问苏曼,更没想到苏曼会这样平静地回应。
他斟酌了很久,打字:“看你方便。如果忙的话,我单独带她去也行。主要是想陪陪她。”
发送后,他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高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看起来目标明确,步履坚定。
而他站在这里,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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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曼正在工作室剪辑新一期视频。
这期内容是林淑慧教做重阳糕——传统的糯米糕点,做法简单,寓意吉祥。镜头里的林淑慧动作娴熟,说话不急不缓,偶尔抬头看镜头时,眼神温和而明亮。
“重阳节要登高,要敬老。”她一边往模具里铺糯米粉一边说,“其实啊,敬老不一定要等到重阳。平时多打个电话,多回家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苏曼按下暂停键,看着屏幕上母亲般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手机震动,是高山的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
高苗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拿着相机:“妈,你看我拍的这几张林奶奶做重阳糕的照片,光线怎么样?”
苏曼接过相机翻看:“这张很好,侧逆光把林奶奶的轮廓勾勒出来了。这张有点过曝……”
她认真指导着,高苗凑在旁边听,不时点头。
“妈,”指导完,高苗忽然问,“爸爸说的杭州之行,你怎么想?”
苏曼把相机还给女儿,转身继续剪辑视频:“你想去吗?”
“我想……我们三个一起去。”高苗小声说,“我知道这很奇怪,你们都离婚了。但爸爸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他上次来看我,没再提转学的事,就是问我在学校开不开心,摄影社怎么样。”
苏曼的手停在鼠标上。
“而且晓鸥阿姨私下找过我。”高苗继续说,“她说爸爸最近工作不太顺,心情不好。她希望我能多陪陪他。”
“她跟你说这些?”苏曼有些意外。
高苗点头:“晓鸥阿姨其实人挺好的。她说她知道爸爸以前做得不对,但她现在嫁给了他,就希望他好。”她顿了顿,“妈,我不是说要你们复合什么的。就是……就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试着,不那么僵?”
苏曼看着女儿。十六岁的少女,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重阳节这期视频要按时发,下周还有穿搭沙龙的筹备。”
“嗯。”高苗懂事地点头,“不着急。”
高苗回房间后,苏曼重新看向高山的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回复:“我需要安排一下工作。如果去,只能两天一夜,不能影响苗苗上课。”
发送后,她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被高山牵动情绪,但涉及到女儿,她还是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也许这就是为人父母的软肋——总想在孩子面前维持某种体面,哪怕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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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高山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十几个人,新处长坐在主位,见他进来,客气地招呼:“高主任,这边坐。”
高山在他右手边坐下——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保留了副职的面子,又明确标示了权力距离。
会议开始,讨论新系统上线的问题。技术部门汇报进度,业务部门提出需求,处长时而提问,时而做总结。高山全程沉默,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其实这个系统他三年前就提过要建,当时被一把手以“预算不足”否决。现在换了领导,同样的事情被提上日程,负责人却不是他了。
“高主任对这个系统有什么建议吗?”处长忽然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高山清了清嗓子:“技术方案我看过了,基本可行。但数据迁移部分要特别注意,老系统用了十几年,数据量很大,迁移过程中不能影响业务。”
“这点高主任提醒得对。”处长点头,“技术部,这部分要重点保障。”
会议继续。高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流程图。那些线条和方框,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工作语言,现在却感觉有些陌生。
散会后,处长特意留下来:“高主任,还有个事。下个月市委党校有个处级干部培训班,单位有一个名额。您看……”
“我不去。”高山打断他,“让年轻人去吧。”
处长有些尴尬:“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高山站起身,“我年龄到了,该给年轻人让路了。这个班我去不去,意义不大。”
他说完,拿起笔记本离开会议室。留下处长一个人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高山想起刚调来这个单位时,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心里满是抱负和期待。
那时候他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十年过去了,他还在同一条走廊上,只是脚步变得沉重,方向变得模糊。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没有开灯。窗外天色更暗了,雨终于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高山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戒了三年了,但今天特别想抽一根。
烟点燃,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他很少抽烟,动作有些生疏,第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苏曼决定离婚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她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说:“高山,我们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放过彼此吧。”
他当时不同意,觉得还能挽回。但苏曼的眼神告诉他,已经太晚了。
后来他娶了林晓鸥,一个温顺、安静的女人。她不像苏曼那么有主见,也不会和他争执。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听话的妻子,一个安稳的家庭。
但现在他发现,温顺的另一面是疏离,听话的背后可能只是不在乎。
林晓鸥从来没有问过他工作上的事,也从不表达自己的意见。她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精致摆设,漂亮,但没有温度。
高山掐灭烟,打开窗户。冷风和雨丝一起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晓鸥:“你还没回复我晚上吃什么。鱼要腌一下才入味。”
高山打字:“清蒸吧。简单点。”
“好。那你几点回来?”
“正常下班。”
“路上小心。”
对话结束。像完成一项日常任务,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高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成了一个符号——单位的“高主任”,家里的“丈夫”,女儿通讯录里的“爸爸”。每个角色都有固定的台词和动作,但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高山”,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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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高山准时下班。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没带伞,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快步走向停车场。
车子驶出单位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立刻被新的雨滴覆盖。
经过清涟社区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苏曼的工作室就在临街的那栋楼里,二楼最左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全,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高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看见苏曼的身影在窗前一闪而过,好像是在搬什么东西。接着是高苗,举着相机在拍照。然后林淑慧也出现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给她们看。
那扇窗户像一个小小的舞台,上演着他曾经拥有、又亲手失去的生活。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高山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那个中秋节,苏曼直播时镜头扫过的画面——林淑慧对着镜头说:“心的团圆,比身体的团圆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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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觉得这话矫情,现在却突然懂了。
有些人即使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心也隔着一座山。而有些人哪怕分开了,在某个维度上依然紧紧相连。
手机震动,是苏曼终于回复了关于杭州之行的消息:“我和苗苗商量了,可以去。但有几件事要说清楚:第一,住宿要两间房;第二,行程要尊重苗苗的意见;第三,费用aa。”
高山盯着这几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恋爱时出去玩,苏曼也坚持要aa。他说“我请你”,她认真地说:“不行,我自己赚钱自己花,这样平等。”
那时候他觉得她太要强,现在才明白,那是她维护尊严的方式。
高山打字回复:“好,都听你的。谢谢。”
发送后,他又加了一句:“还有,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欠了她很多年。
这次苏曼回得很快:“过去的事不提了。为了苗苗,我们可以试着做朋友。”
朋友。
高山看着这个词,心里五味杂陈。从夫妻到陌路,再到朋友,这条路走了整整六年。
但至少,比陌生人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重新发动车子。雨刷器再次摆动,刮开前路的迷茫。
也许潮水退去不是坏事。至少能看清自己站在哪里,能看清哪些东西是真的,哪些是浮沙。
车子驶入雨夜,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痕。
而楼上那扇窗里,生活还在继续。
苏曼放下手机,继续和林淑慧讨论重阳糕的包装设计。高苗在修照片,偶尔抬头问:“妈,这张婆婆笑的,是不是比那张严肃的好?”
“都留着吧。”苏曼说,“不同表情有不同的味道。”
林淑慧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设计稿:“这个盒子会不会太花哨了?我们老人家喜欢素净一点的。”
“好,我让设计师改一版。”苏曼记下来。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温暖明亮。三个女人——外婆、母亲、女儿——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各自忙碌,又互相依偎。
生活就像这场雨,有时滂沱,有时细密,但总会过去。而雨后是否能看见彩虹,取决于你是否还愿意抬头看天。
高山开车回到家时,林晓鸥已经做好了饭。清蒸鲈鱼摆在餐桌中央,旁边还有两个素菜和一个汤。
“回来了?”林晓鸥从厨房出来,“快去洗手,鱼正好。”
高山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林晓鸥给他盛饭,动作轻柔。
“今天单位……”高山开口,又停住了。
“嗯?”林晓鸥抬眼看他。
“没什么。”高山摇摇头,“吃饭吧。”
两人安静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新闻。
吃到一半,林晓鸥忽然说:“我报了社区的插花班,每周三晚上上课。”
高山愣了一下:“哦,挺好的。”
“我想找点事做。”林晓鸥轻声说,“在家待着有点闷。”
“是该找点喜欢的事。”高山说,“钱不够的话跟我说。”
“够的。”林晓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高山从未见过的、微弱但真实的光,“学费不贵,我就是想学点什么。”
高山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梦想?有什么遗憾?
他一无所知。
“晓鸥,”他放下筷子,“等国庆后,我们……我们好好聊聊。”
林晓鸥有些意外:“聊什么?”
“聊聊你,聊聊我,聊聊我们这个家。”高山说,“这些年,我可能……太忽略了。”
林晓鸥的眼圈突然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在这个雨夜里,很多人都在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重新寻找方向。
潮水退去时,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坦然接受。但无论如何,退潮后的海滩虽然狼藉,却也给了人们一个机会——看清自己站在哪里,然后决定,接下来要往哪儿走。
高山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林淑慧的电话这时打来:“高山,重阳节我们社区有活动,你要不要来参加?可以带上晓鸥。”
“什么活动?”
“就是敬老活动,有表演,有互动。”林淑慧顿了顿,“苗苗也会在,她负责拍照。”
高山看向林晓鸥,用眼神询问。林晓鸥点点头。
“好,我们去。”高山说,“谢谢林姨。”
挂断电话,他对林晓鸥说:“重阳节,我们一起去社区参加活动吧。”
“好。”林晓鸥微笑。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淡淡的月光。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些人决定不再逃避,开始面对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生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