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俊明的分析报告，像一柄冰冷锋利的手术刀，将“杨哥”那个所谓政府大数据项目的华丽外衣层层剖开。
报告是通过陈雪转发到“家联科技”工作群的。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有用技术术语、逻辑推理和公开信息交叉验证得出的结论。从数据接口标准的矛盾，到核心技术模块的虚构成分，再到项目预算与市场行情的严重背离，最后附上了几条关于“杨哥”本人及其关联公司近年来涉及的几起合同纠纷的查询线索（隐去了敏感信息）。
报告的最后一段写道：「综上，该项目存在重大技术虚构与商业欺诈风险，所谓的‘政府背景’极有可能系捏造或夸大。建议彻底切割，勿存侥幸。技术路虽远，行稳则至。」
陈阳和李立对着屏幕，沉默地看了很久。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他们心底最后一丝“万一”的可能性钉死了。
“姐夫……真厉害。”陈阳涩声说，心里后怕之余，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激。这种专业、冷静、不留情面却充满支撑的力量，是他从未在金俊明身上感受过的。
“这回死心了吧？”李立拍了拍他，“连技术底裤都被人扒了。俊明哥这是给咱们上了一堂免费的‘项目风控’大师课。”
陈阳重重地点头，拿起手机，给金俊明发了条信息：「姐夫，报告收到了。非常感谢，我明白了。不会再犯糊涂。」
几分钟后，金俊明回复：「明白就好。专注眼前事。需要技术支持随时说。」
简洁，但陈阳读出了里面的信任和余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陈国栋也是这样，做错了事批评得很严厉，但只要你认了、改了，他就不再提，该支持照样支持。
他将报告存档，命名为「警钟长鸣」。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烘焙店项目的后台数据。那里有真实的用户，真实的订单，真实的问题等待他去解决。这才是他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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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金俊明如约来到“家联科技”的临时办公室。他不是空手来的，笔记本电脑里装着一个轻量级的服务器监控和代码版本管理工具的简易部署包。
“你们现在用公共云服务做测试和部署，成本敏感，但基本的代码管理和服务器健康监控不能省。”金俊明连接上他们的测试服务器，边操作边解释，“我搭个简单的框架，你们后续可以自己维护。这样出问题能快速定位，协作开发也规范点。”
陈阳和李立像两个好学生，一左一右坐在旁边，眼睛紧盯着屏幕。金俊明的操作行云流水，命令行指令精准，配置思路清晰。他不仅搭框架，还顺便优化了他们数据库的两条冗余查询，让页面加载速度提升了肉眼可见的一截。
“姐夫，这个索引优化……”陈阳指着一段代码，虚心求教。
金俊明推了推眼镜，耐心讲解起来。他从数据库底层原理讲到业务场景的取舍，没有半点藏私。李立也听得连连点头，有些他之前模糊的概念，被金俊明几句话就点透了。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框架搭好了，几个小痛点也顺手解决了。陈阳看着焕然一新的后台监控面板，心里除了佩服，更多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好像背后有了个强大的技术后盾，走起路来腰板都能挺直些。
“俊明哥，真是太感谢了！你这水平，来我们这小庙真是……”李立搓着手，不知该如何表达。
“举手之劳。”金俊明合上电脑，“创业不易，能帮一点是一点。关键是你们自己要把产品和服务做好，这才是立身之本。”
临走时，金俊明似乎随口提了一句：“对了，那个杨哥，我同学那边又有点消息。他可能不止是忽悠，背后好像还牵涉到一些本地的债务纠纷，名声很臭。你们务必小心，不要再有任何接触。如果他还骚扰，保留证据，必要时可以报警。”
陈阳心头一凛，连忙保证：“绝对不会了！”
送走金俊明，陈阳和李立回到屋里，看着变得“高级”了不少的工作环境，相视一笑。
“咱姐夫，是个真大佬。”李立感慨。
“嗯。”陈阳重重点头，心里某个地方，对“家庭”和“支持”这两个词，有了更具体、更温暖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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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陈雪难得地提前结束了工作，去超市买了菜，回家下厨。金俊明回来时，四菜一汤已经上了桌，厨房里还飘着煲汤的香气。
“今天什么日子？”金俊明有些惊讶，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饭了。”陈雪盛好饭，“陈阳给我打电话了，把你夸了一通，说你的报告和帮忙是‘及时雨’加‘定心丸’。”
金俊明笑了笑：“能帮上忙就好。他本质不坏，就是有时候容易飘。”
“以前你很少管他的事。”陈雪坐下，看似随意地说。
金俊明夹菜的手顿了顿：“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那是你们家的事，我插手不好。也……没找到合适的方式。” 他顿了顿，看向陈雪，“现在我觉得，既然是一家人，该出力的时候就不能躲。尤其在他走岔路的时候，拉一把比说什么都强。”
陈雪低头吃着饭，没接话，但眼睫轻轻颤了颤。金俊明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涟漪不大，却一圈圈荡开，触动了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某个角落。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水流声中，金俊明忽然说：“小雪，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下个月，我可能要出差一周，去深圳。有个行业技术峰会，我们公司是协办方之一，我得去。”金俊明擦着碗，语气平常，“以前出差也就出了，但现在……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家里有什么事，或者陈阳那边如果还有什么幺蛾子，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雪接过他擦好的碗，放进消毒柜。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让她有些不适应。这种报备行程、交代“后事”般的口吻，是夫妻间最寻常的互动，却在他们之间荒废了太久。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你自己在外面也注意安全。深圳那边……听说天气变化大。”
很平常的对话。但两人都感觉到，某种冻结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这平常的对话里，极其缓慢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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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金晶回来过周末。晚饭后，她钻进书房写作业，留下陈雪和金俊明在客厅。
陈雪在核对沙龙的最终流程表，金俊明在看技术文档。安静的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轻敲的声音。
忽然，金晶拿着数学卷子跑出来：“爸，妈，这道题我怎么都想不通！”
是一道几何和函数结合的综合题，有些难度。陈雪扫了一眼，习惯性地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解题思路已经生锈了。
金俊明自然地接过卷子，拿起草稿纸：“来，爸爸看看。”
他讲题不像高山那样跳跃，也不像陈雪以前可能带有的急躁。他一步一步拆解，引导金晶自己发现关键条件，甚至画了动态的示意图来帮助理解。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属于理工男的清晰逻辑。
金晶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哦！我明白了！原来是这里卡住了！谢谢爸！”
她拿着卷子欢快地跑回房间。陈雪看着这一幕，有些出神。她想起金晶小时候，缠着金俊明讲睡前故事，他也是这样耐心，能把一个简单的故事讲出各种声音效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不再找他讲题，甚至不再主动亲近了呢？
“你讲得挺好。”陈雪忽然说。
金俊明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还行吧，捡起老本行。”
“不只是讲题。”陈雪的声音很轻，“是态度。我以前……可能太急了。”
金俊明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我们都太忙了，忘了孩子也需要‘教’，而不只是‘管’。我也是最近……才慢慢学。”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而是像春雨落地前湿润的空气，酝酿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家庭是什么？
是陈国栋留下的那句“夜里能睡踏实”。
是林淑慧在擦拭茶具时沉淀的安然。
是金俊明用一行行代码为妻弟筑起的防火墙。
是陈雪在厨房里为家人煨着的一锅汤。
是金晶在解出难题时亮起的眼睛。
它不总是完美的，甚至常常充满误解和摩擦。但它提供课程——关于责任，关于支持，关于原谅，关于如何在与彼此的磕碰中，慢慢磨去尖刺，学会拥抱。
这一夜，金晶在解一道数学题。
陈雪在解一道关于信任的题。
金俊明在解一道关于如何成为更好丈夫和父亲的题。
陈阳在解一道关于走正路的题。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考卷上，艰难却认真地作答。而家庭，就是那个没有标准答案，却允许你一次次涂改、一次次重来的考场。
窗外，月色清明。
城市的夜晚，依旧有许多未眠的窗口，许多未解的难题。
但在这个小小的考场上，至少今晚，每个人都向着正确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