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联科技”的临时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泡面、汗水和隐约成就感混合的复杂气味。
陈阳双眼布满血丝,但目光灼亮,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立哥,你看!上线六个小时,会员注册突破三百,首单转化率百分之十五!这数据……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了!”
李立凑过来,盯着屏幕,脸上也绽开笑容:“不错!页面流畅度反馈也很好,没出大bug。老张(烘焙店主)刚还打电话,说线上订单提醒音就没停过,后厨忙疯了,高兴得直说要请咱喝酒!”
这是他们第一个从零到一交付的项目,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看着它顺利启动、运转,那种成就感,是过去在格子间里写无数行代码都无法比拟的。
“稳住,头三天是关键,服务不能掉链子。”陈阳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客服响应再快点,库存同步的延迟还得优化……”
就在这时,陈阳的手机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他皱了皱眉,还是接起:“喂,哪位?”
“小陈总,是我啊,老杨!”电话那头传来杨哥那熟悉的热络嗓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恭喜恭喜啊!听说你们的项目一炮而红?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你有这个能力!”
陈阳的背脊瞬间绷直,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他捂住话筒,对李立无声地做了个“杨哥”的口型。李立脸色一沉,立刻凑近。
“杨哥,你怎么知道……”陈阳声音干涩。
“嗨,圈子就这么大,好事传千里嘛!”杨哥笑呵呵的,“老张那人,一高兴就爱到处说。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小子的手笔!怎么样,这下有信心了吧?之前那个大数据项目,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那边领导听说了你这个小项目的成绩,更看好你了,说年轻人就得有这股冲劲!预算……还能再谈谈。”
诱饵再次抛下,裹着“赞赏”和“更大机遇”的糖衣。
陈阳感到一阵反胃,但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却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看,我的能力得到了“认可”,连“上面”的领导都知道了。如果那个项目是真的……
李立在一旁拼命摇头,用口型说:“挂掉!别听!”
陈阳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杨哥,谢谢您还惦记。但我们公司小,能力有限,接不了那么大的项目。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还得忙手头的事,先挂了。”
他没等对方回应,迅速按断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刚才项目成功的喜悦,被这通电话冲得七零八落。
“阴魂不散。”李立咬着牙骂道。
陈阳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立哥,我是不是……差点又动摇了?就因为他夸了我两句?”
李立走过去,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是人都会动摇。但关键是你稳住了。陈阳,你得记住,他夸你,不是因为你真有多好,是因为他觉得你‘有用’,还能被他忽悠。咱们现在这条路是难,是慢,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挖的地基上,塌不了!”
陈阳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道理都懂,可那种被贪婪和虚荣撩拨的心悸,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却留下湿冷的痕迹。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种湿冷。
---
陈雪接到李立通风报信的电话时,正在“雅萃”品牌的会议室里,进行第二轮合作洽谈。对方市场总监刘薇和她的团队都在,气氛严肃而专业。
陈雪面不改色地听完李立简短的汇报,只低声回了一句“知道了,稳住他,我晚点联系你”,便从容地将注意力拉回会议桌。
“……所以,我们认为,‘妈妈的梳妆台’不仅仅是一次活动,更是一个情感入口。”陈雪切换ppt,屏幕上出现精心设计的情感曲线图和使用场景模拟,“雅萃的产品将作为‘关怀的媒介’和‘悦己的启动器’,深度融入母女互动环节。我们拒绝硬性推销,所有体验和讲解,都将由我们特邀的、拥有十年以上熟龄肌护理经验的专家老师进行,确保专业和真诚。”
刘薇仔细看着方案,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陈总,方案的细腻程度和情感把握,我们很认可。但我的顾虑在于,如何量化这次合作的效果?除了现场口碑和可能的短期销量,品牌更看重长效的心智占位。”
“问得好。”陈雪早有准备,“我们将进行三位一体的效果评估:第一,现场深度访谈与情感反馈收集;第二,活动后一个月内,对参与家庭的跟踪回访,观察产品使用习惯和母女关系细微变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将产出系列高品质纪实内容——不是广告片,是真实的故事短片,在‘林阿姨爱生活’及合作渠道分发。这些内容带来的品牌好感度和隐性教育,价值远超一次销售的gv。”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团队:“雅萃如果想从‘产品供应商’升级为‘中老年女性信赖的陪伴者’,我们需要共同投资的不只是钱,更是时间和耐心,去培育这种更深层次的关系。这,就是我们方案提供的核心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薇与身边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陈总,您说服我了。我们希望成为这个项目的首席合作品牌。”刘薇伸出手,“细节和合同,我们下来尽快敲定。”
“合作愉快。”陈雪起身,与她握手,脸上是职业的自信,心里却落下了一块大石。第一个关键的合作齿轮,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然而,成功的喜悦还未蔓延,李立那通电话的内容,就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底。杨哥……他果然没死心,而且时机抓得如此“巧妙”,就在陈阳刚刚取得一点成绩、心理防线可能最脆弱的时候。
---
傍晚,陈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金俊明把车开到了陈阳公司楼下。
老旧的居民楼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颓败。金俊明留在车里:“需要我上去吗?”
“不用,我跟他单独谈谈。”陈雪拎着打包的两份晚餐,上了楼。
敲门进去,陈阳和李立正对着电脑吃泡面。看到陈姐,两人都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姐,你怎么来了?”陈阳局促地擦了擦手。
“路过,给你们送点吃的。”陈雪将餐盒放在唯一干净的桌角,目光扫过他们屏幕上尚未关闭的数据后台,“数据不错,听李立说了。”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笑,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姐,李立哥都跟你说了吧?杨哥又打电话了。”
“嗯。”陈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示意他们也坐,“你怎么想的?”
“我拒绝了!”陈阳立刻说,语气急切,像在表决心,“我知道那是坑,我没想跳!”
“我知道你拒绝了。”陈雪语气平静,“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的?听到他夸你,说领导看好你,预算还能加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万一这次是真的’?”
陈阳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姐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颓然地垮下肩膀。“……有。就那么一下下。然后我就骂自己没出息。”
陈雪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斥责,而是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专挑这个时候,又来撩拨你?”
陈阳茫然摇头。
“因为你现在最危险。”陈雪声音冷静,“刚尝到一点靠自己努力成功的甜头,自信开始膨胀,但根基还不稳,对更大成功的渴望也最强烈。这时候,一个看似能让你‘一步登天’的诱惑出现,就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到海市蜃楼,明知道可能是假的,也忍不住想往前走几步看看。他看准的就是你这个心理。”
陈阳和李立都听得心头一凛。
“那……我该怎么办?”陈阳声音干涩。
“继续做好你手里的事。”陈雪斩钉截铁,“把烘焙店这个项目做成标杆,服务做到极致,让数据自己说话。用实实在在的成功,喂饱你自己的成就感和价值感。当你内心被踏实的东西填满,外界的海市蜃楼就再也诱惑不了你。”
她站起身,看着弟弟:“陈阳,咱爸留下的那句话,你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夜里能睡踏实,比多少钱都强。你现在,晚上睡得着吗?”
陈阳想起自己因为焦虑和隐隐的贪念而辗转反侧的夜晚,羞愧地低下头。
“把这个项目做好,做到你晚上能倒头就睡,做梦都在优化代码。”陈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其他的,交给我和俊明。那个杨哥,我们会留意。你只管向前看,走正路。”
离开陈阳的办公室,天色已暗。坐回车里,金俊明递给她一瓶水:“谈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陈雪揉着太阳穴,疲惫感涌上来,“道理他懂,就看心魔能不能压住了。俊明,你那边……能再查深一点吗?这个杨哥,到底什么来路,为什么盯着陈阳不放?我总觉得不对劲。”
“已经在查了。”金俊明启动车子,“有个老同学在经侦那边,我托他帮忙留意一下这个名字和所谓的‘政府大数据项目’。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陈雪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转。每一个亮着的窗口背后,可能都有一场类似的战斗——与诱惑斗,与心魔斗,与过往的阴影斗。
而家的意义,或许就是在你战斗得精疲力竭时,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卸下盔甲,知道有人愿意为你留意身后的暗箭。
车子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陈雪忽然轻声开口:
“俊明。”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妈这个沙龙项目,或者我以后想做的其他事,也需要面对很多这样的……暗处的东西,你会一直这样……帮我看着背后吗?”
金俊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词句。
几秒钟后,他声音平稳而清晰地传来:
“会。”
一个字,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夸张的承诺,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落在了陈雪漂泊许久的心海里。
她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
战斗还在继续,诱饵仍在暗处晃动。
但至少今夜,她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这,或许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