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林阿姨爱生活”工作室还亮着灯。
苏曼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她正在看后台数据——这是她每晚的必修课,曾经充满期待,如今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沉重。
粉丝数:98,7430。
平均观看时长:2分48秒。
在生活类账号中,这组数据堪称亮眼。尤其是林淑慧出镜的“银发生活美学”系列,每期发布后,评论区总是一片温情脉脉:
“林姨让我想起我妈妈,可惜她去年走了……”
“退休后一直不知道干什么,看了您的视频,明天就去买束花!”
“教我妈妈看了,她终于肯学用手机支付了,谢谢林姨!”
这些留言曾让苏曼热血沸腾。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能真正帮助到人的事。可如今再看这些温暖的文字,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苦涩——它们很好,但它们换不来钱。
她点开商务合作邮箱。过去一个月,她收到了十七封合作邀约,筛选后回复了五家,最终面谈了两家。
第一家是某知名保健品牌,想请林淑慧拍一条“每天两粒,腿脚有劲”的短片。对方代表说得直白:“苏小姐,我们知道您账号粉丝质量高,老年人信任林姨。我们产品绝对正规,只要林姨拿着产品说几句好话,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苏曼拒绝了。不是钱的问题,是林淑慧看着产品说明书摇头的样子——“小苏,这东西我没吃过,说它好,那是骗人。”
第二家是老年鞋品牌,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但要求更硬核的植入:让林淑慧穿着鞋爬山、小跑,最后对着镜头说“这鞋真轻,像我年轻时穿的回力”。苏曼试着跟林淑慧提了提,林姨沉默了很久,说:“我穿这鞋走路可以,但要说它像我年轻时……那不一样。年轻时穿回力,心里是轻快的。现在穿什么鞋,心里都装着年纪了。”
苏曼懂了。林姨要的不是钱,是实话。而实话,往往最不值钱。
她又点开知识付费专栏的后台。《智能手机轻松学》系列课程,定价99元,上线两周,订阅人数:27人。其中还有三个是苏曼为了测试流程自己买的。
评论区有条留言很刺眼:“讲得挺好,但要钱就算了。网上免费教程多得是。”
苏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算缺钱。离婚时分得的财产、这些年的积蓄,足以让她和高苗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工作室的房租、设备、日常开销,她负担得起。
但“负担得起”和“值得投入”是两回事。
持续的资金流出,零星的收入进账,这个残酷的公式每天都在她脑海里计算。更可怕的是自我怀疑的滋生——她这么投入,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这件事永远无法实现商业闭环,它还能坚持下去吗?还是说,最终会被证明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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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五点半,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苏曼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校门打开,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高苗背着大大的书包,正和几个同学说笑着走出来,一抬头看见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妈!”
高苗跑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就在这时,一辆黑色suv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高山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休闲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些,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苗苗。”高山笑着走过来,揉了揉女儿的头,然后看向苏曼,“正好,我有事跟你们说。”
苏曼心里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什么事?”
高山打开文件袋,抽出几份彩印的资料:“我托朋友拿到了国际学校的入学评估邀请。这所学校你应该听说过,硬件、师资、升学率都是一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教育理念先进,能真正发掘孩子的潜力。”
他把资料递给苏曼,苏曼没接。
“高山,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苗苗在现在的学校很好,她喜欢她的老师和同学。”
“喜欢?”高山挑了挑眉,“孩子懂什么?她现在喜欢,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的。曼曼,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耽误了孩子的未来。”
“我的未来我自己决定!”高苗突然出声,声音清脆而坚定,“爸爸,我喜欢我的学校。我不想去什么国际学校。”
高山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他蹲下身,语气放柔:“苗苗,爸爸是为你好。那里的外教是纯正的英国口音,有马术课、高尔夫课,以后你出国读书也方便……”
“我不需要。”高苗打断他,往苏曼身边靠了靠,“我就想和妈妈在一起,上现在的学校。”
高山沉默了。他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苏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不理解,还有一种隐隐的优越感。
“好,学校的事我们再商量。”他话锋一转,“那你呢?你那个‘林阿姨爱生活’做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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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听说,”高山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种账号看着热闹,其实根本赚不到钱。你每天早出晚归,就是在忙这个?”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曼曼,现实点。带孩子、把家照顾好,才是正经事。折腾那些虚的,最后还得回头。我早就说过,这条路不行。”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扎在苏曼最脆弱的神经上。
她想起后台冰冷的数字,想起那些婉拒的合作,想起深夜独自面对屏幕时的自我怀疑。而此刻,这些怀疑被高山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了出来,仿佛她的所有努力,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嗨。
“我的事,不用你评价。”苏曼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竭力稳住,“路行不行,我自己会走。”
“你会走?”高山看着她,眼神锐利,“苏曼,我们夫妻一场,我了解你。你心气高,不服输,这是好事。但也得看清现实。你做的那个账号,受众是老年人,老年人舍得花钱吗?他们会为你的内容付费吗?不会。所以你这事,从一开始商业模式就错了。”
高苗紧紧握着苏曼的手,她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仰起头,看着高山:“爸爸!你不要再说了!妈妈做的事很有意义!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女儿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高山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对紧紧依偎的母女,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彻底排除在她们的世界之外。
他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文件袋塞进高苗怀里:“资料你拿着,好好想想。”然后转身走向车子。
引擎发动,suv汇入车流。
苏曼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高苗抱着文件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妈,你没事吧?”
“……没事。”苏曼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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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区,天已经黑了。苏曼去林淑慧家,让高苗自己回家吃饭。
林淑慧正在整理下周拍摄要用的茶具——一套素白的天目釉建盏,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老物件。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苏曼苍白的脸色。
“小曼回来了?苗苗呢?”
“在家吃饭。”苏曼放下包,走到工作台边,想帮忙收拾,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碰倒了一只茶杯。
林淑慧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没问怎么了,只是把茶杯放好,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苏曼坐下,看着林淑慧慢条斯理地擦拭茶具。那双手有岁月留下的皱纹,却稳当而从容。
“林姨,”苏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林淑慧手上的动作没停:“怎么突然这么问?”
“今天有人跟我说,我们做的事赚不到钱,商业模式是错的。”苏曼垂下眼睛,“我在想,也许他说得对。我们的粉丝大多是老年人,他们确实不舍得为内容花钱。我们拒绝那些不合调的广告,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擦完最后一只茶杯,林淑慧放下软布。她没看苏曼,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苏啊,”她缓缓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有一年评先进,我连着三个月产量第一,按理说该评上。但最后给了车间主任的侄女。我心里不服,去找厂长理论。厂长说:‘小林啊,你工作确实好,但人家会来事,请领导吃了饭。这个社会,不是光会干活就行的。’”
苏曼抬起头。
“那天我回家,气得晚饭都没吃。”林淑慧转回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陈叔——就是陈雪她爸——跟我说:‘淑慧,你想明白,你是要那个先进称号,还是要心里踏实?’”
“我说我当然要心里踏实。”
“他说:‘那不就得了。你干活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织出来的布,这就够了。别人怎么评,那是别人的事。’”
屋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车声。
“后来那个先进,果然也没给主任侄女带来什么好处。她第二年就因为操作失误出了事故,调去后勤了。”林淑慧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而我呢,虽然没评上先进,但我织的布,每次质检都是优等。车间里的姐妹都愿意跟我搭班,因为知道我认真,不出错。”
她看向苏曼,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啊小苏,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称号重要。心里踏实,这个感觉,它不走。”
“可是林姨,”苏曼声音发涩,“我们现在做的事,需要钱来维持。一直投入没有回报,我怕……”
“不急。”林淑慧打断她,语气平和却有力,“做对的事,钱会慢慢来的。它会找到对的路。就算它来得慢点、少点,咱们做的这些事——”她指了指电脑屏幕,“已经让好些人心里头亮堂了,这不就是价值吗?比钱更重的价值。”
苏曼怔怔地看着林淑慧。
这个老人经历了丧偶、病痛、子女的疏离,却依然能坐在灯下,从容地说出“不急”二字。那份从岁月深处沉淀下来的达观,像一道温暖的屏障,瞬间驱散了苏曼心头的寒意。
是啊,急什么呢?
她们在教老人用手机,让他们不再因为“不会扫码”而被时代抛弃;她们在展示一个人如何把日子过出滋味,让那些孤独的晚年看到另一种可能;她们在记录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感,这些东西,难道非要立刻换成钱,才算有价值吗?
“我明白了,林姨。”苏曼轻声说。
林淑慧笑了笑,起身去厨房:“我去热杯牛奶。你今晚回去后早点睡,别总对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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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高苗已经睡熟了。
苏曼坐在电脑前,却没有再盯着后台数据。她打开了几个同类银发博主的账号,开始研究他们的变现模式。有的在卖保健品,有的在直播带货农副产品,有的在开线下养生课……但无一例外,评论区总会出现质疑:“广告味太浓了”“东西贵了”“跟之前说的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陈雪。
那个在直播间里一本正经分析成分,哪怕只有十几个观众也讲得一丝不苟的陈雪。那个会为了母亲的手术费曾忧心,却在专业领域寸步不让的陈雪。
也许……可以问问她?
苏曼点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陈雪”。上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林淑慧出院时,她发的感谢信息。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
最终,她打下一行字:「雪姐,睡了吗?最近在研究账号数据和商业化路径,有些关于银发群体消费的疑问,不知方不方便,哪天有空向你请教?」
发送。
几乎是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陈雪刚刚关掉一份行业分析报告。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机屏幕亮起。
看到苏曼的名字,她有些意外。点开信息,读完,她的眼神认真起来。
她回复得很快:「还没睡。正好,我最近也在研究相关课题。方便的话,下周找个时间见面聊?我也有一些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苏曼看着这条回复,心头忽然一松。
窗外,夜色正浓。但远方的天际线处,已经隐隐透出黎明前最深的蓝。
不急。
做对的事,等对的路。
而路上,也许已经有了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