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曼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是周一上午送到苏曼手里的。一张轻薄的纸,却似乎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她仔细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放在林淑慧面前的小圆桌上。
“林姨,执照下来了。‘慧曼’,慧是你的慧,曼是我的曼。”苏曼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股份上,我占51,您占49。但咱们之前说好的,所有的收益,扣除成本后,您拿51,我拿49。这份补充协议,您再看看。”
林淑慧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公司章程和补充协议。条款清晰,白纸黑字。她看得很慢,但并不是在犹豫。片刻后,她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苏曼。
“苏曼,这些条条框框,我看得头昏。但我信你。”她拿起笔,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稳稳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慧曼’,这名字好听。以后,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同事’了。”
苏曼眼圈微热,郑重地收好文件。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林阿姨的暖心厨房”账号后台。
“林姨,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淑慧,“咱们的账号,粉丝快九十万了。叫‘暖心厨房’,听着温暖,但也把我们局限在‘厨房’里了。您看评论,很多人喜欢的,不只是您做的菜,是您这个人,是您的生活态度。我想着,是不是可以……改个名?”
“改名?”林淑慧有些意外,“改成什么?”
“改成……”苏曼顿了顿,说出那个她想了很久的名字,“‘林阿姨爱生活’。您觉得呢?我们分享的,本就是生活。厨房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林淑慧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漾开一丝笑意。“‘爱生活’……好,这个好。听着敞亮,不憋屈。就它吧。”
更名操作在后台提交,平台审核很快通过,苏曼又把主体认证为“慧曼文化”。接着,在她的提议下,俩人开始筹备更名后的第一次特别直播——既是庆祝粉丝突破九十万,也是为“慧曼文化”和“林阿姨爱生活”这个新阶段,做一个安静而有力的注脚。
周三下午三点,“林阿姨爱生活”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没有喧闹的喊麦,没有闪烁的礼物特效,甚至没有主播对着镜头打招呼。画面只是一个固定机位,平静地框住林淑慧家厨房的一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水槽边缘跳跃。林淑慧系着藏青色围裙,正背对着镜头,在水龙头下细细冲洗着一把翠绿的小葱。水声哗哗,清晰可闻。
苏曼的声音先于画面出现,温和,平静,像午后电台的主持人。
“大家好,我是苏曼。现在你们看到的,是林姨家的厨房,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下午。今天没有特别的菜谱,林姨说想吃手擀面,我们就一起做。今天也是我们这个账号关注数突破九十万的小小节点,九十万,长长久久,是个好彩头。所以想着,不如就用最平常的方式,播一会儿,就当……邀请九十万位朋友,来林姨家厨房坐坐,看看真实的生活是怎样流动的。”
她出现在镜头边缘,没有刻意看镜头,而是很自然地走到林淑慧身边,接过洗好的葱,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很多朋友好奇我和林姨是怎么认识的。其实特别简单,就是在清涟公园,我那时状态很差,公司没了,家也没了,整天在公园发呆。看见林姨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葱切成均匀的细末,动作熟练。“后来知道林姨一个人住,喜欢做饭,但总觉得少了点分享的乐趣。我刚好懂点拍摄和网络,就觉得,为什么不试试呢?一开始真的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两个人一起做点事,比一个人发呆强。”
这时,林淑慧已经和好了面,正在用力揉着。面团在她手下发出柔韧的声响。她微微侧头,对苏曼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种默契流淌在空气里。
苏曼也笑了,将葱末收到小碗里。“所以,‘林阿姨爱生活’这个账号,对我们俩来说,首先是记录我们自己觉得舒服的生活。但说实话,我们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做内容需要投入,我也需要一份事业。所以,我们肯定要考虑在平台的规则下,健康地变现。一个不能产生价值的账号,就像没有养分的花,算法不喜欢,我们也很难长久。”
她说得很坦诚,没有煽情,也没有遮掩。“现在,我们注册了‘慧曼文化’,算是给这个小事业一个正式的名分。以后可能会有更多尝试,也可能会有商业合作。但我和林姨约好了,不管怎么变,‘真’这个字不能丢。就像今天这碗面,面粉是面粉,水是水,揉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们端给大家看的,也希望能是这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镜头里只有揉面、擀面、切面、烧水、准备浇头的琐碎过程。直播结束,数据很快反馈回来:观看人数、停留时长、新增关注都远超预期。评论区被“恭喜更名”、“这样安静的直播好治愈”、“林姨苏曼要一直走花路”刷屏。一场没有嘶吼、没有交易的“静默直播”,反而像一股清流,深深注入了粉丝心中。
苏曼和林淑慧相视一笑,都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和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直播结束一小时后,苏曼收到了高山的微信,约她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有事要谈”。
苏曼看着那条信息,刚刚直播带来的暖意,迅速冷却下来。她大概能猜到他要谈什么。
咖啡馆里,高山已经等在一个靠窗的卡座。
他选的位置很有讲究,既不偏僻到显得鬼祟,也不在中央惹人注目。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在他面前的咖啡杯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他坐得笔直,穿着合体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见到苏曼进来,他抬了抬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苏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点东西。“什么事?”她开门见山,语气和直播时的温和截然不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平静。
高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她的状态。“听说你最近挺忙,又是开公司,又是搞直播。”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慧曼文化’?名字起得不错。看来是打算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了。”
也许,刚才的直播他也看了。也许,他也关注了“林阿姨爱生活”。
“找我来,是为了给我的新公司做商业评估?”苏曼淡淡地问。
高山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我是为了苗苗。”
果然。苏曼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苗苗怎么了?”
“她最近状态不对。”高山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周末去我那儿,话比以前更少,总抱着手机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你们那个账号的直播回放,还有评论区。苏曼,你知道现在网络环境有多复杂吗?那些评论里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初中生,正是建立世界观的时候,天天泡在这种地方,看一群陌生人对着她妈妈和邻居婆婆的生活评头论足,你觉得这对她是好事?”
他的语气逐渐带上指责的意味,那是苏曼非常熟悉的、将问题归咎于她的方式。“她从小性格就孤僻,跟同龄孩子玩不到一块去,为什么?就是因为小时候你天天把她带到办公室,让她在摄影机和电脑中间长大,看惯了大人世界的虚与委蛇和急功近利!现在你好了,自己创业,又把那种不稳定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氛围带给她!让她觉得人生可以这样……随心所欲,不顾后果!”
苏曼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高山的逻辑,十年如一日。高苗的任何问题,根源都在于她这个母亲“做得不对”——以前是太专注事业忽略她,现在是事业不够“正经”影响她。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苏曼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高山似乎早就等着她问这句。“我给苗苗联系了一所很好的国际学校,全封闭式管理,师资和氛围都是一流的。住校,周末可以回家——当然,是回你那里。”他特意补充了后半句,像是某种让步,“费用你不用担心,全部我来承担。你只需要在她周末回家时,提供好情绪价值,让她放松就行。这样,她既能接受最好的教育,远离网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响,也能保证和你的亲子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苏曼,眼神里有一种“我为孩子规划了完美蓝图”的自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得到前妻认可的期待。“我之前跟苗苗提过,她有点抵触。孩子还小,不懂什么是真正对她好。你是她妈妈,你劝劝她。为了她的未来,暂时的分离和适应是值得的。”
咖啡馆里飘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音乐,但苏曼只觉得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生育女儿的男人。他依然英俊,体面,有着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一切标志。他提出的方案,听起来也无可指摘:最好的资源,他全包,她只需要配合。
可是,为什么她只觉得一阵冰冷的悲哀?
“高山,”苏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背景音乐,“你说了这么多,在意过苗苗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吗?你了解她最近为什么看我们的直播吗?不是因为好奇或者沉迷网络,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支持林姨。她在里面看到了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比如,一个人跌倒了怎么爬起来,比如,年纪大了也可以有滋有味地生活。这些,你觉得是‘乱七八糟的影响’?”
高山眉头皱紧,想反驳。
苏曼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你说她性格孤僻。是,她小时候是有点安静。但那不是因为她在我办公室看到了什么‘虚与委蛇’,是因为她的父母天天冷战,家里像个冰窖!她不得不学会自己待着,自己消化!”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又迅速压下去,带着克制的痛楚,“现在,她有了朋友,有了感兴趣的事情,脸上笑容多了,话也多了。这在你眼里,反而成了问题?”
“她那是不务正业!”高山终于有些绷不住,语气加重,“看直播能看出什么未来?跟一帮老太太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苏曼,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你现在做的这个什么‘文化公司’,听起来好听,能赚几个钱?能稳定吗?能给她未来的留学、工作提供什么像样的资源和人脉吗?你不能因为自己创业失败过一次,现在抓到一根稻草,就拉着女儿一起陪你冒险!”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是短暂的、尖锐的沉默。
苏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不是愤怒,是无力。她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张咖啡桌,而是一整套无法兼容的价值体系和人生逻辑。在他眼里,成功有标准的模板,教育有固定的路径,生活需要严密的规划。而她所追求的“真实”、“自我价值”、“另一种生活可能”,都是脱离轨道的、不负责任的任性。
她忽然觉得很累,连争论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山,”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高山心里莫名一悸,“首先,出国留学早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得饽饽了。其次,苗苗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四岁。她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意愿,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氛围。作为她的母亲和抚养人,我的责任不是把她塞进一个你认为‘完美’的模具里,而是尊重她,支持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建议和港湾。”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不会去‘劝’她接受你的安排。我会和她谈,了解她的真实想法。如果她愿意尝试新学校,我支持。如果她不愿意,我尊重。至于你担心的‘影响’……”
苏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讽刺,也带着彻底的释然。
“你与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修正’苗苗,怎么规划她的未来上,不如多关心关心你那个刚满三岁的小儿子。他现在正是需要父亲陪伴和建立安全感的时候。你这种‘既要女儿成才听话,又要儿子乖巧可爱’,自己却永远像个遥控指挥官,哪头都想占,哪头都做不到亲力亲为的领导思维,什么时候能改改?孩子的成长,不是靠你下发文件、批转预算就能完成的。”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高山一直试图维持的、体面而权威的父亲形象。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紧抿,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苏曼!你……”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恼羞成怒。
“话就说到这儿吧。”苏曼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账号和公司的事,是我的事业,也是我和林姨的生活。苗苗的事,是我们母女之间的事。你有建议,可以提。但决定权,在我和她手里。谢谢你的咖啡,虽然我没喝。”
她不再看高山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推开门,初秋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吹散了胸口的些许憋闷。
阳光依旧很好,街道上车来人往,热闹而平凡。
苏曼慢慢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喧嚣的背景音里,清晰而孤单。
高山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她可以反驳他,可以鄙视他的逻辑,但无法完全抹去那一点点自我怀疑——她这样“离经叛道”的创业,真的不会给高苗带来负面影响吗?让女儿过早地接触成人世界的复杂和网络的喧嚣,真的是对的吗?
但这种怀疑,并没有让她动摇,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她不能因为害怕可能的“负面影响”,就退缩回那条看似安全、实则窒息的老路。她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稳,走得正,用自己的行动向女儿证明:妈妈选择的生活,是认真的,是充满生命力的,是值得尊重的。
这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有力量。
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
身后是前夫的不解与指责,前方是创业的未知与风险,身边是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青春期的女儿。
苏曼抬起头,望向被高楼切割成块的蓝天。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默默做了个决定,这个周末,要和苗苗深聊一次,就俩人一起出去吃火锅,苗苗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