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阳光斜斜地切进林淑慧家的客厅,在米色的瓷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好闻的味道——是苏曼带来的无火香薰,柚子与雪松的调子,清爽又沉静。
客厅的布局和三个月前相比,已然悄然换季。原本堆在角落的旧报纸和杂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长势喜人的龟背竹,和一张铺着素色棉麻桌布的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散落着几份打印出来的图表和手写的笔记。
林淑慧坐在桌旁的老式藤椅上——这是她自己坚持要留着的旧物,铺了厚实的棉垫。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认真地在一份文件上标注着什么。阳光给她花白的鬓角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柔光,脸上的气色是健康的红润,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的弧度。
苏曼盘腿坐在地板的蒲团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架着ipad,手指飞快地滑动、点击。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干练。
“林姨,你看这个数据。”苏曼把ipad递过去,屏幕上是“林阿姨的暖心厨房”后台数据分析页,“上周发布的‘出院后第一顿自己做的饭:山药小米粥ps版’,完播率达到了72,分享率特别高。评论区热评第一是:‘看哭了,想起我外婆术后也是这么一点点恢复的,林阿姨加油!’第二是:‘粥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林阿姨讲为什么要加那几颗枸杞和红枣的时候,我突然就get到了‘食补’的温柔。’”
林淑慧凑近看了看,点点头,用铅笔在打印稿的对应位置打了个勾。“看来大家还是喜欢看真实的东西。我当时就是觉得,光喝粥没滋味,加几颗红枣补气血,枸杞明目,都是老道理,但自己经历了这一场,说出来好像就不一样了。”
“何止不一样。”苏曼收回ipad,语气里带着工作状态特有的兴奋,“这条视频让我们涨了将近五万粉。关键看粉丝画像——”她调出另一张图,“25-35岁的女性,占了41。,反而只有19。”
林淑慧摘下老花镜,有些惊讶:“年轻人这么多?”
“对,惊喜吧?”苏曼笑了,“我一开始也以为主要受众是中老年。但现在看,年轻人才是主力。他们留言说,看您的视频‘治愈内耗’、‘学到了怎么一个人好好生活’、‘原来老了也可以这么酷’。这是一种……代际反哺,林姨。他们在您身上,看到了他们未来想要的、一种体面、独立、有温度的老去方式。这是现在市面上稀缺的情绪价值。”
林淑慧慢慢靠回椅背,消化着这些话。治愈内耗?酷?这些词离她的世界很远,但那些留言里真挚的情感,她能感受到。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看着电影里、书里那些优雅从容的女性形象,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只是岁月磋磨,很多憧憬都忘了。没想到老了老了,倒成了别人眼里的一种“可能”。
“所以,我们下一步的内容方向,得更明确地往‘银发生活美学’上靠。”苏曼划动着屏幕,调出一个ppt大纲,“不再是单纯的做菜教程。是一个生活方式的展现。我初步想了几个系列:第一,‘康复进行时’,继续记录您从恢复到完全自如的过程,甚至可以加入一些简单的居家康复动作演示。第二,‘旧物新生’,改造家里的一些老物件,或者用老手艺做点新东西——您不是会画画吗?我们可以拍您教大家怎么用最简单的水彩画一张贺卡。第三,‘社区茶话会’,邀请王秀芬阿姨,还有小区里其他有意思的老人家,一起来聊天,分享他们的拿手绝活或者人生故事。第四……”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眼睛里有光。那是创业者看到蓝图正在变成现实时的光。
林淑慧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等苏曼告一段落,她才开口,声音平和:“苏曼,这些想法都好。我只有一点,不管拍什么,得是真的。我不能演,也演不来。就像那碗粥,它就是我那天想喝的,加了红枣枸杞,也是我觉得该加的。要是为了拍视频特意去做一碗‘美学粥’,摆一堆花瓣,那味道就不对了。”
苏曼郑重地点头:“林姨,我明白。‘真’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优势。所有策划都围绕‘真实的生活’展开。您就做您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话题自然转到了更实际的层面。苏曼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新的补充协议。
“林姨,这是关于账号未来商业化的一些设想和补充条款。”她将协议推到林淑慧面前,“之前我们签的协议,保障了您的基本权益。但随着账号影响力扩大,可能会有品牌合作、线下活动、甚至出版邀约。这份补充协议明确了:第一,所有商业合作,必须经您亲自体验、认可产品调性后方可接洽,您有一票否决权。第二,收益分配依然五五开,但设立一个共同账户,用于内容制作的再投入和可能的团队扩张。第三,如果未来成立正式的工作室或公司,您占股51,拥有控股权。”
条款清晰,诚意十足。尤其是最后一条控股权,几乎是苏曼将商业主导权拱手相让。林淑慧拿起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但并不是因为犹豫或怀疑。
“苏曼,”她看完,放下协议,目光温和地看向对面的年轻女人,“这些条条框框,我不太懂。但我懂人。你这孩子,心正,做事有章法,对我也实心实意。协议我签,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我信你。”
她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过大手术的老人。
苏曼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接过协议,也签下自己的名字。“林姨,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正经事谈完,气氛轻松下来。苏曼想起什么,笑起来:“对了,林姨,您知道吗?王秀芬阿姨现在可是咱们小区的‘首席推广官’。逢人就说‘我们淑慧上当网红啦’,还拉着她那帮广场舞姐妹关注、点赞、评论。前几天有隔壁楼的阿姨好奇来问,王阿姨愣是拉着人家在楼下花坛边,用手机给人看了半小时咱们的视频,还现场解说。”
林淑慧也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更多的是暖意:“秀芬就那样,热心肠。也多亏她,小区里好些老姐妹都来看,还问我什么时候也教她们拍。就是……也有些闲话。”她顿了顿,语气很平静,“说我一个老太太,整天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还有说我肯定收了不少钱,不然苏曼你这么能干的姑娘,凭什么围着我转。”
苏曼脸色一肃:“林姨,这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嫉妒是常态。我们……”
“我没往心里去。”林淑慧打断她,摇摇头,眼神清澈,“活到我这把年纪,要是还在意别人说什么,那才是白活了。她们说她们的,我过我的。何况,”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少女时代的灵慧不经意流露,“她们越说,不是越证明咱们做的东西,有人看,有人议论吗?要是悄没声息的,那才真没意思了。”
苏曼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林姨,您这心态,绝了!对对对,咱们就是要做得风生水起,让那些说闲话的干瞪眼!”
两人正说笑着,门被敲响了。金晶和高苗背着书包进来,手里还拿着画板。
“外婆,苏曼阿姨!”金晶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今天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身边感动瞬间’,我画了您上次教王婆婆用手机预约挂号的那一幕,高苗画了苏曼阿姨剪视频时特别专注的侧脸。老师表扬我们观察生活呢!”
两个女孩献宝似的展开画作。金晶的画色彩温暖,捕捉到了林淑慧耐心指导时微微前倾的姿态和对方恍然大悟的惊喜表情。高苗的画则是素描,线条流畅,将苏曼凝神工作时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刻画得十分传神。
“画得真好!”林淑慧接过画,爱不释手,“比我年轻时画得还有灵气。”
苏曼也看着高苗的画,心里软成一片。女儿笔下的自己,是她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模样。
“林婆婆,妈,”高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班上有几个同学,看了你们的视频,特别喜欢你。他们……他们还想让我问问,能不能以后周末,来当志愿者?帮忙拍点花絮,或者做点手工道具什么的?他们说,觉得你们在做的事,特别……酷。”
苏曼和林淑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这完全超出了她们的预期。
“当然可以!”苏曼立刻说,“欢迎欢迎!正好我们接下来想策划一次线下的小型‘银发生活沙龙’,正需要年轻人帮忙策划和执行呢!”
金晶和高苗欢呼起来。
夜幕降临,苏曼送高苗和金晶去学校晚自习了。林淑慧一个人留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的账号主页。。
这个数字对她而言有些抽象。但她点开最新视频的评论区,那些鲜活的留言却无比具体:
“林阿姨,今天工作受挫了,看到您在阳台慢悠悠浇花的画面,突然就平静了。”
“给我妈看了您的视频,她居然主动说要学用智能手机了!感谢!”
“从您住院追到现在,感觉像陪一位亲切的长辈走了一段路。祝您越来越好。”
“原来变老不是失去,也可以是收获另一种丰盈。谢谢您让我不害怕三十岁、四十岁、甚至更远的将来。”
……
一条一条,像夜色里亮起的、温暖的星火。
林淑慧一条条看过去,看得很慢。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的善意和共鸣,像细小的溪流,汇聚成一片温润的湖泊,轻轻荡漾在她心里。
她想起年轻时,在厂里的宣传科画板报,最大的满足是听到工友们说“这期板报真好看”。后来结婚生子,最大的满足是看到丈夫孩子吃光她做的饭菜。再后来,丈夫走了,孩子大了,她的满足变得模糊而稀薄,常常在晨昏交替时,感到一阵空茫。
而现在,在这盏孤灯下,看着屏幕上那些真挚的文字,一种久违的、扎实的、热烘烘的满足感,从心底深处升腾起来。
这满足感与她是谁的母亲、谁的外婆无关。
只与“林淑慧”这个人,在六十五岁这一年,选择用一种新的方式生活,并且这种生活,意外地照亮了一些人的角落有关。
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拂着她的脸颊。楼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
这个她住了几十年的老小区,在夜色中显得平凡而嘈杂。
但林淑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根老枝,在所有人都以为它将默默枯萎于岁月深处时,竟借着时代的风、邻里的暖、和一个年轻合伙人的信任与才干,悄悄地、坚定地,绽出了一簇意想不到的、灼灼的新花。
它不为悦人,只为悦己。
却意外地,悦了许许多多的人。
她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转身回屋。心里已经在琢磨,明天苏曼过来,要跟她商量一下,那幅“教王奶奶用手机”的画,是不是可以做成一系列小动画,放在视频开头?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弯了起来。
老了老了,倒像是又重新上学了,每天都有新功课,新期待。
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