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舷窗外的星辉似乎都凝固了,只有个人终端偶尔闪烁的待机指示灯,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陈远如同一尊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所有的感官却提升到极致,捕捉着舱内外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预想了多种可能:通讯被强行接通,传来马元帅冰冷的质问;休息舱门被暴力破开,冲入武装警卫将他控制;甚至更糟,直接被精神压制,抹除相关记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申请会如同石沉大海,需要采取更激进的方案时,终端发出了一声与常规提示音截然不同的、低沉的嗡鸣。一道加密等级极高的通讯请求,跳动了屏幕上,发信人标识正是——马兆天元帅。
陈远眼神一凝,来了。
他没有立刻接通,而是再次深呼吸,将识海中那点星火的气息牢牢收敛,确保不会泄露出任何超越“心灰意冷废人”应有的精神波动。然后,他才抬手,沉稳地按下了接听键。
光幕展开,马元帅的身影浮现。并非在庄重的办公室,背景似乎是一间狭小的、布满各种实时星图数据流的航行舱室。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深不见底的眼眸隔着屏幕凝视着陈远,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沉重的平静。
两人隔着星海,沉默地对视了数秒。空气仿佛凝结。
“申请,我看到了。”马元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陈远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比我想象的……更脆弱。”马元帅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以为,锻造出的会是一柄无情的利刃。看来,终究还是留下了……人性的破绽。”
陈远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马元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看到了陈远内心深处那刻意伪装出的颓废背后的东西,但他并没有点破。“也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陈远心中一震。
“一个崩溃的英雄,一个选择自我放逐的胜利者……这个结局,或许比一个完美无缺的‘神’更能安抚人心,也更能……省去很多麻烦。”马元帅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又毫无笑意,“总署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陈远立刻明白了。马元帅并非完全相信他那套“了此残生”的说辞,但他选择了顺水推舟。一个主动消失、背负着“心理创伤”英雄名号的陈远,比一个留在体系内、可能因知晓真相而引发不可控后果的陈远,对马元帅和“飞升派”的核心利益而言,更“安全”,也更便于进行舆论操控。
“申请,批准了。”马元帅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所有职务即刻解除。你不再是总署的军官,不再是洪荒学院的学员。”
“作为你通过最终试炼,为人类赢得未来的……奖励,”马元帅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也是作为对你‘脆弱’的最后一点怜悯,总署会为你准备一艘小型高速星空飞舟,配备基础生存和航行系统。它会送你离开太阳系。之后……你好自为之。”
没有挽留,没有深究,只有冷酷的实用主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对待一件即将报废的武器般的……“仁慈”。
陈远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成功了,以一种他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方式。
“多谢……元帅。”他低声回应,声音刻意带着一丝沙哑和疏离。
马元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烙印下来。“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忘记这里的一切,或许对你……才是最好的。”
通讯戛然而止,光幕消散。
休息舱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陈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批准了。他自由了。
代价是彻底割裂与过去的一切联系,背负着“脆弱”和“逃避”的名声,如同一叶孤舟,驶向未知的黑暗。
但他知道,他不是去逃避,而是去追寻。不是走向终结,而是去开启一个更加艰难,却充满唯一希望的——开端。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无垠的星空,这一次,眼神里只剩下义无反顾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