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之村的平静只维持了短短半日。
黄昏时分,天空尚未完全暗下,一种熟悉的、令人灵魂泛起寒意的不协调感,毫无征兆地降临。没有空间裂隙,没有能量波动的前兆,只是空气的“质地”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变得更加“稀薄”,更加“概念化”。
然后,它出现了。
与之前那只别无二致。纯白蓬松的躯体,长耳顶端的猩红光环,巨大的、无机质的红宝石眼眸,以及那张凝固着空洞微笑的脸。新的qb,如同程序刷新般,直接“出现”在村口那株枯荣古树的枝头,红瞳平静地扫视着村庄,最终锁定了从屋内走出的景月一行人。
“检测到高资质个体群,存在高度情感能量富集痕迹及强烈因果扰动。重新评估契约价值……”qb那直接响彻意识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而,这一次,它的“话语”甚至没能说完第一个完整的音节。
“死。”
冰冷到近乎没有起伏的单字,从景月口中吐出。没有怒吼,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明显的杀意爆发。他只是抬起了手,并指如刀,对着古树枝头的qb,虚虚一划。
动作简洁、精准、快到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一道凝练到极致、边缘锐利如空间裂痕的月华丝线,无声无息地掠过qb所在的位置。
噗。
轻响。qb的身影一分为二,化为飞灰,消散。与之前几次击杀,似乎并无不同。
但夜叉姬三人,以及感知更为敏锐的阿库娅,都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不是战斗时的冷静判断,也不是应对威胁的果断清除。那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排斥,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不容分说的抹除。景月的金色竖瞳在出手的刹那,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其中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以及虚无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沉重“回绝”。
“景月叔……”永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金瞳中闪过一丝惊疑。她从未见过景月叔露出这样的眼神,哪怕是面对顶上战争的强敌,或是本能寺的火海。
刹那握紧了刀柄,冰蓝眼眸紧盯着景月。她能感觉到,景月叔周身的月华之力在刚才那一击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紊乱,虽然迅速平复,但那并非力量消耗的波动,更像是……某种被强行触动的、深藏于心的“弦”的震颤。
诸叶则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的净化灵力对“异常”和“执念”敏感,刚才那一瞬间,她从景月叔身上感受到的不是邪气,而是一种无比庞大、无比沉重、几乎凝成实质的“否定”意志——对qb这种存在形式的、根源性的否定。
阿库娅的蓝眸微微眯起,神明视角下,她看到的更多。她看到在景月出手抹杀qb的瞬间,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无形的“线”从景月灵魂深处被牵动。那不是被qb系统污染后的“因果纠缠”,而是另一种东西——是无数目睹过、感受过、甚至亲身对抗过qb系统及其造就的悲剧后,所沉淀下的、跨越世界的群体性怨念、悲伤、愤怒与绝望的“印记”。这些印记并未侵蚀景月,反而如同某种沉重的“铠甲”或“烙印”,深植于他的存在认知之中,让他对qb的“杀意”,超越了单纯的敌我判断,成为一种近乎“概念免疫”或“规则排除”的本能反应。
“原来如此……”阿库娅心中了然,“他并非不知晓qb的‘不死’特性,也并非在做无谓的消耗。他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抹除’,向这个系统,也向自己内心那沉重的‘记忆烙印’,宣告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拒绝’。每一次击杀,都是一次对那份沉重印记的共鸣与……发泄?真是……令人感慨的执着。”
仿佛是印证景月这种“杀戮本能”的徒劳,也仿佛是系统对“高价值观察目标异常行为”的测试。
噗。噗。噗噗噗……
虚空之中,如同打开了某个不洁的泉眼,一只又一只的qb,开始凭空浮现。枝头、屋檐、井边、道路中央……它们如同复制粘贴般出现,红宝石眼眸全部锁定了景月,那空洞的契约邀请声开始重叠、回荡,形成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低语。
景月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双手十指如同最精密的杀戮乐器般轮番弹动。一道道月华丝线纵横交错,精准地点杀着每一只出现的qb。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但那双金色竖瞳深处的冰冷与那片沉重的虚无,却越来越清晰。他击杀的速度,甚至超过了qb浮现的速度,场地上不断有qb化为飞灰,但又立刻有新的填补上来。
很快,被击杀的qb留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苍白灰烬开始堆积,在村口空地上逐渐形成一座诡异的小丘。而更多的qb还在前仆后继地“诞生”,仿佛无穷无尽。
夜叉姬三人已经完全看呆了。她们不是没见过杀戮,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她们的理解范畴。景月叔那机械般精准、无情、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杀戮;qb那匪夷所思的、完全违背常理的“无限重生”;以及那越堆越高的苍白灰烬之丘……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荒诞、压抑又令人心悸的画面。她们不知道是被景月叔此刻展现出的、近乎非人的极致杀戮效率惊到了,还是被这杀之不尽、仿佛噩梦本身的qb海洋吓到了,一时之间竟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终于,在不知道击杀了第几十只还是上百只qb后,景月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凝滞。并非力竭,而是高频率、高强度调动本源力量(即使每次消耗微小)进行这种“概念抹除”级的攻击,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造成了负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流转的月华略微黯淡了一丝。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最新浮现的几只qb,其中一只突然停止了机械的契约复读。它那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评估”了一下现场:堆积的灰烬、面无表情但气息微乱的景月、震惊的夜叉姬、以及那位始终静立旁观、气质特殊的蓝发女子。
它悬浮在空中,面对着景月,用那空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心灵防壁的声音,清晰而完整地,问出了那句标志性的话语:
“仆と契约して、魔法少女になってよ?”
(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
这一次,没有被打断。完整的因果律般的“邀请”,带着冰冷的规则之力,回荡在黄昏的村庄上空,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注定的回应,或是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夜叉姬三人屏息看向景月,等待他的回应。
然而,回应来自景月身侧。
“好啊。”
一个温和、悦耳、带着某种超然宁静力量的女声,清晰回应了那句“邀请”。
是阿库娅。
她缓步上前,蓝发在晚风中轻扬,蓝眸中倒映着星辰流转的浩瀚景象。她并非对景月或qb说,而是仿佛在回应天地间某条无形的规则。
“契约を结びましょう、魔法少女になります。”
(签订契约吧,我成为魔法少女。)
她的用词精准完美,甚至带着一种古典的优雅韵律,仿佛在吟唱某种神圣的祷文。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纯净、浩瀚、蕴含“水之智慧”、“净化”、“祝福”与“神性存在”的气息,以她为中心悄然荡开。
qb的红宝石眼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高频的闪烁!它体表浮现出无数细微的、流转的数据光纹,仿佛在进行前所未有的复杂演算。
“检测到…高维存在…主动响应契约协议…”
“个体能量特征…无法归类…存在性质…与标准灵魂模型偏差999…”
“尝试建立契约连接…解析响应者存在本质…”
qb体表的光芒明灭不定,它似乎在疯狂调用算力,试图理解眼前这个“同意契约”的异常存在。按照它的系统逻辑,任何“同意契约”的回应,都应该触发标准的契约签订流程:愿望陈述→灵魂宝石生成→力量赋予。
“契约协议接受确认。请陈述你的愿望。”qb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的“延迟”。
阿库娅优雅地微笑着,蓝眸清澈见底:“我的愿望吗?”她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指尖轻点下巴,“嗯…那就…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泉,都能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温度,清澈见底,并且自带舒缓解乏的治愈效果吧。啊,最好还能根据季节自动调节水温,冬天暖一些,夏天凉爽一些。”
夜叉姬三人:“……” 永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卡住了。这算什么愿望?!
qb的红眸闪烁频率更快了:“愿望内容…涉及大规模规则修改与持续能量维持…计算实现代价…错误…无法计算…愿望规模超出单个灵魂能量转化上限…建议愿望调整为可实现范围…”
“诶?不能实现吗?”阿库娅眨了眨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天真的遗憾表情,“可是,这就是我作为‘水之相关者’最真切的愿望啊。如果不能实现这个,那…” 她眼神忽然变得无比认真,周身神性气息微微升腾,“我希望,所有怀揣真挚愿望的灵魂,都不必以燃烧自己为代价换取奇迹;所有因爱而生的希望,都不会结出绝望的苦果。这个愿望,可以吗?”
这一次,qb体表的数据光纹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冲突!它甚至在空中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警告…愿望涉及系统核心逻辑矛盾…”
“愿望内容:否定‘情感能量转化-绝望产出’基本模型…”
“错误…愿望本质:试图定义‘无代价奇迹’概念…”
“系统冲突…无法生成对应灵魂宝石结构…错误…错误…”
qb的声音开始夹杂杂音,它的存在本身都开始不稳定。阿库娅的“愿望”,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了qb系统逻辑的“死穴”上——要么是规模大到系统无法承载(涉及世界规则修改),要么是内容直接否定系统存在的基础(无代价奇迹)。
阿库娅静静看着挣扎的qb,嘴角的微笑带着一丝神性的悲悯与洞察。她方才的“同意契约”和“许愿”,本质上是以自身水之智慧女神的位格与存在本质,对qb这套“契约-愿望-代价”系统进行一次降维度的概念性侵入与测试。
“看来,你的‘契约’,无法实现我的愿望呢。”阿库娅轻声说,语气平淡,却仿佛宣判,“那么,根据等价交换的原则,契约无法成立。而且……”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点纯净到极致的湛蓝神光升起。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流动的智慧符文与水流般的规则纹路。
“我,阿库娅,以水之智慧女神之名,于此宣告观察结果——”
“汝之系统,逻辑狭隘,器量浅薄,只见‘能量’,不见‘灵魂’;只计‘效率’,不察‘意义’。以冰冷的公式,丈量炙热的情感;以虚伪的奇迹,掩盖残酷的剥削。此等‘契约’,此等‘成神’之道,不过是一台精密的、自我欺骗的榨取机器,走向的终末,绝非神座,而是更深沉的虚无与荒芜。”
“此界,不欢迎这样的‘游戏’。”
神光洒落,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存在定义”与“规则祝福”的浸染。光芒笼罩下,qb体表的数据光纹如同暴露在真理阳光下的错误算式,迅速崩溃、消解。它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高维…神性位格…主动介入…系统逻辑…全面冲突…”
“契约协议…被更高规则…覆盖…否定…”
“警告…此世界坐标…标记为‘高逻辑异常区’…建议…长期观察…避免…直接协议接触…”
噗。
最后一只qb,连同空气中所有试图重新凝聚的qb信号,在那湛蓝神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错误笔迹,彻底消失。村口堆积的灰烬也在神光中化为青烟消散。
黄昏村庄恢复宁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神光余韵,以及阿库娅静立的身影。
她转过身,对景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洞察,有一丝恶作剧成功的狡黠,也有神明垂眸的悲悯:“暂时,它们应该明白,用‘契约’这种形式在此界行事,尤其是面对某些特定存在,是行不通的了。不过,正如我所料,这个系统很‘执着’。它没有离开,只是调整了策略……从‘主动契约’,转为更隐蔽的‘观察’和‘环境催化’了。”
景月深深看了阿库娅一眼,眼神复杂。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回应”。这比直接的净化或拒绝,更深刻,也更具威胁性——她以神明的位格,亲自“体验”并卡住了qb系统的契约逻辑漏洞,宣告了其在此界面对高维存在时的“无效”。
夜叉姬三人仍处于巨大的震撼和困惑中。神明…答应了成为魔法少女?许了那种愿望?然后…契约就崩溃了?qb好像…被“说”跑了?
“阿库娅…大人,”永远咽了口唾沫,小心地问,“您刚才…真的成了魔法少女?”
阿库娅优雅地歪了歪头,蓝眸中闪过一丝俏皮:“你猜?或许,在某个冰冷系统那漏洞百出的记录里,有那么一条‘编号异常-女神级个体-主动响应契约-愿望无法实现-协议崩溃’的错误日志呢。”
她望向恢复清澈却似乎暗流涌动的天空,轻声自语:“种子已经埋下,规则的碰撞已经开始。接下来,要看这个系统,有没有‘学习’和‘进化’的能力了。但愿…它没有吧。”
真正的较量,在更高的维度,以更隐蔽的方式,已然展开。阿库娅的“契约游戏”,为这场对抗,打开了一扇危险而奇妙的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