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巂郡,叟帅大帐。
高定斜倚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粗大的手指捻着一串厚厚包浆的不知是何种野兽的骨珠。
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半眯着,轻蔑地审视着帐外数人。
帐外,原本称霸益州的“大汉皇帝”刘备显得格外狼狈。
连续数日从汉军封锁中的亡命奔逃,早已磨尽了他身上的龙章凤姿。
刘备面色蜡黄,昔日保养得宜的胡须此刻杂乱不堪。
龙袍上也满是征尘与划痕,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帝王威仪?
如今他身形微微佝偻,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庞统、邓贤、伊籍等人紧随其后,个个形容憔悴,活脱脱一副败军之将的狼狈模样。
“大王,到了。”庞统声音沙哑地低声提醒道。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
还有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璜贵胄如今却是丧家之犬的不甘……
想到了这里,他不由得挺直了自己原本有些佝偻的脊梁。
无论如何,他仍是汉室皇帝,是益州之主,不能在一群蛮夷面前露了怯。
“大王既然邀我等前来,我等自当拜见。”刘备淡然一笑,迈着沉稳的步履向大帐缓缓走去。
简雍、邓贤、伊籍等人对望了一眼,纷纷跟随而上。
庞统走在刘备身后,一双狭长的眸子闪烁着精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大帐周围的布置。
他注意到,帐外守卫的叟兵个个身材魁梧,手持巨斧,眼神里满是野性的凶悍。
但甲胄简陋,阵型松散,显然是一支剽悍有余、纪律不足的蛮族武装。
而帐内,除了高定,还有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面容粗犷的将领。
他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青铜大斧,沉默地站在高定身后,浑身散发着一股凶煞之气。
此人想必就是高定麾下那员万夫不当之勇的大将,鄂焕。
“你就是那个汉家皇帝刘备刘玄德?”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高定终于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刘备。
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听闻你被人打得屁滚尿流,连成都都丢了,如今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跑到南中蛮荒之地,所为何事啊?”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刘备身后的邓贤和伊籍脸色瞬间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忍不住拔剑冲上去拼命。
就连一向沉稳的庞统,眼角也抽搐了一下。
刘备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一生纵横天下,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但理智告诉他,此时此地,任何冲动的行为都只会带来灭顶之灾。
南中蛮族,素来只认实力与利益,不讲什么君臣之礼。
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身后欲要发作的众人。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王说笑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汉高祖也曾有白登之围,光武帝亦有昆阳之败。一时的挫折,岂能定论天下归属?”
“哼,狡辩!”高定嗤笑一声,“在这南蛮之地,可不吃你这套汉家虚礼!有话快说,若是想求本王出兵帮你打回成都,那就免开尊口!本王可不是什么怜悯弱者的善人!”
“大王息怒。”庞统见状,知道再让刘备受辱下去,这合作便无从谈起。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冲高定深施一礼。
他清朗而有力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王此言差矣。”
“哦?败军之将,有何资格教训我?”高定挑了挑眉,斜眼瞥了庞统一眼。
庞统微微一笑,态度仍旧是那样的不卑不亢。
他双目精光暴涨,直视着高定的眼睛道:“大王称陛下为‘丧家之犬’,实乃大错特错。陛下乃汉室帝室之胄,中山靖王之后。其仁德之名,早已传遍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地说道:“如今陛下虽一时兵败,但仁义之名尚在,人心未失。只要大王肯伸出援手,与我等共谋大事,以陛下之威名,何愁天下英雄不响应?何愁益州之民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届时,卷土重来,夺回益州,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仁义之名?”高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本王在这南中活了半辈子,只知道拳头大的是老大!什么仁德,什么帝胄,能当饭吃吗?能挡得住刘昆的铁骑吗?庞士元,你少在这里给本王灌迷魂汤!”
“大王,庞士元并非妄言。”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庞统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汉人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刘备花重金收买的高定心腹——高翥。
庞统在刘备入主成都的时候,就已经在谋求南中之地了。
无数的探子撒满了南中之地,早就将南中的各方势力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高翥对着高定深深一揖,恭敬地说道:“大王,庞大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如今益州局势,对我等而言,既是危机,亦是机遇。刘昆势大,我等若各自为战,迟早会被他各个击破。但若能联合起来……”
他话锋一转,看向庞统:“庞大将军已经派人前往益州郡与雍闿、孟获等接洽。雍闿、孟获皆是南中豪强,手握重兵,对刘昆占据成都早已心怀不满。”
“大王,只要我等能与他们结盟,共同出兵,三路并进,刘昆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挡我等铁骑!”
“什么?!”高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你说你还说服了雍闿和孟获?”
庞统上前一步,肯定地点了点头:“不错。雍闿、孟获,再加上牂牁郡的太守朱褒,都已同意与我等结盟。我们约定,一旦打下成都,便共分益州之地!”
“而大王不但可以占据越巂郡,还可分得富庶的犍为郡!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大王若是不抓住,悔之晚矣!”
“平分益州?犍为郡!”高定猛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虽然割据越巂,但此地贫瘠,远不如成都平原富庶。
如果能分到蜀郡和广汉郡,那他高定就是名副其实的一方霸主了!
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让他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