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什城以北的荒僻山峦,如同大地脊梁上一道道沉默而嶙峋的褶皱。空气在这里变得稀薄而清冽,夹杂着松脂与裸露岩石的气息。溪谷隐藏在两道陡峭山梁的夹缝之中,入口被茂密的荆棘与倾倒的巨木半掩,若非老商人带路,确难寻觅。卢加尔亲自率领的勘探队——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王室卫兵,四名基什月神庙祭司,以及从埃里都紧急赶来的三位学者祭司——便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寂静中,踏入了未知。
队伍沿着溪流向上游缓慢推进,卫兵在前方披荆斩棘,祭司们则手持符盘与探测法器,警惕地感应着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最初一段路程并无异样。当队伍深入约两里后,拉苏手中的一件埃里都特制能量感应罗盘,指针开始出现轻微但持续的偏转,指向溪流左侧一处水流较为湍急、岩壁色泽略显深沉的区域。
“在这里。”拉苏示意队伍停下。他亲自上前,仔细勘察那片岩壁。岩壁主体仍是寻常的灰黑色山岩,但在接近水线及被水流常年冲刷的部位,岩石表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沉釉质光泽,并布满了细微的、如同血管般蜿蜒的暗红色纹理。他用特制的铜锤轻轻敲下一小块样本,断口处,那暗红纹理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有微弱的、冰冷滑腻的触感。
“就是这种石头。”老商人在一旁低声确认,眼中带着敬畏与不安,“但……我捡到的那块,纹理好像没这么多,颜色也淡些。”
拉苏将样本交给随行的辅祭进行初步检测。辅祭点燃一种特制的净化香料,将烟雾吹向样本,同时念诵探测咒文。烟雾接触到石头的暗红纹理时,仿佛遇到无形的阻碍,微微扭曲、分散,并未像接触普通岩石那样自然附着或飘散。更诡异的是,负责记录的另一位辅祭手中的空白泥板,在靠近样本一定距离内时,其表面竟自发浮现出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如同水渍般的暗红晕痕!
“能量活性确认,具有微弱但稳定的非秩序辐射,与初步检测报告相符。”拉苏面色凝重,“而且……似乎具有某种干涉记录载体的特性。”他看向卢加尔,“卢加尔大人,需要扩大勘探范围,确定这种‘血髓矿’的分布与储量。同时,必须极其小心,避免直接接触,尤其是……精神接触。”
卢加尔既紧张又兴奋,命令卫兵以发现点为中心,呈扇形向周围岩壁和河床搜索。很快,更多的发现接踵而至:上游约半里处,一片河滩卵石中混杂着不少带有类似暗红纹理的小块石头;左侧山腰一处岩缝里,发现了更大片的、纹理更加密集的裸露矿脉;甚至在对岸一处背阴的岩凹下,找到了一块半埋于土中、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暗红纹路几乎覆盖了八成表面的巨型矿石!其散发出的冰冷与不祥感,让靠近的卫兵都感到莫名心悸。
就在队伍围绕那块巨型矿石进行测量与初步结界布置时,意外发生了。一名负责在稍远处警戒的年轻卫兵,因好奇心驱使,用矛尖轻轻捅了捅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纹理鲜红的“血髓矿”。就在矛尖接触石头的瞬间,他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猛地一颤,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空洞,低声喃喃道:“……好多血……铁锈味……还有……哭声?不对……是笑声?好冷……” 旁边的同伴见状,连忙将他拉开,并报告了祭司。
拉苏迅速赶来,对那名卫兵进行检查。卫兵很快恢复了清醒,但对刚才的感觉记忆模糊,只记得一瞬间的冰冷和混乱的听觉幻觉。拉苏的心沉了下去。这证实了他的担忧——“血髓矿”不仅能干涉物质记录,还可能直接干扰甚至短暂侵入接触者的浅层意识,诱发与“血”、“寒冷”、“负面情绪”相关的感官错乱!这与古老记载中关于“易与负面情绪及禁忌仪式共鸣”的描述,严丝合缝。
勘探工作变得更加谨慎。拉苏命令所有非必要人员远离矿石密集区,并亲自与两位埃里都同僚,在基什祭司的辅助下,对几处主要矿点布设了临时的屏蔽与稳定结界,以防止其能量无意识扩散或与外界产生未知共鸣。他们还采集了不同位置、不同纹理密集度的矿石样本,密封于特制的铅盒中,准备带回埃里都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就在他们专注于眼前矿脉,评估其潜在危险与处置方案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溪谷上方一处极为隐蔽的、被藤蔓与怪石遮挡的岩脊上,两双不属于这支队伍的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他们许久。
那是两个身披与山岩色泽相近的灰褐色粗麻斗篷、脸上涂抹着暗绿与土黄油彩的人。他们的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呼吸几乎与山风融为一体。他们来自东方,来自那片被两河流域诸城邦统称为“山地”或“异域”的、更加广袤而陌生的高原与山脉地区——埃兰的边缘部落。
埃兰人有着迥异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居民的文化与信仰。他们崇拜强大的自然精灵与祖先之魂,其祭司擅长与山川大地之“灵”沟通,并使用一些在平原祭司看来“粗野”甚至“危险”的巫术与矿物知识。两河城邦与埃兰部落之间,存在着断续的贸易、摩擦与零星的冲突,相互间既需要对方的物产,又保持着深刻的警惕与文化隔阂。
这两名埃兰侦察者,隶属于一个在附近山区游猎与采集珍贵矿物的部落。他们早已注意到这片溪谷的能量异常,并曾秘密采集过少量“血髓矿”样本带回部落。他们的大巫在接触到样本后,既感震惊又觉狂喜。大巫声称,这种石头中蕴含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痛苦与记忆之精粹”,是进行某些强大祖灵召唤、锻造特殊法器、乃至施展最隐秘复仇咒术的无上材料!其价值,远超普通的宝石或金属。
当观察到基什城的大队人马进入溪谷,并开始系统勘探、甚至布设结界时,这两名埃兰侦察者立刻明白:平原人也发现了这个宝藏,并试图将其据为己有,甚至可能“浪费”或“封印”掉这些珍贵材料。
“看,他们在用那些可笑的闪光小玩意儿碰触圣石,还想用他们的‘笼子’锁住它!”一名侦察者用喉音低语,语气充满鄙夷与愤怒,“大巫说得对,泥巴佬只懂得用僵硬的法条与脆弱的墙壁来对待世界,他们根本不懂如何与大地之灵与血的记忆共舞!”
“那个穿白袍的,还有那几个穿蓝边袍的,应该是他们中懂得最多的‘书虫’。”另一人目光阴沉,“他们在收集样本,想带回去研究。不能让这些圣石落入他们手中,被糟蹋或用来对付我们。”
他们悄然后退,如同融入山影的幽灵,迅速离开了观察点,朝着部落聚居地的方向疾行而去。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大巫与头人。这片蕴含“血髓矿”的溪谷,绝不能让平原人控制。必要时,部落甚至可能联合周边其他对平原人心怀不满的山地部落,采取行动——无论是秘密盗采,还是武力争夺。
溪谷中的拉苏与卢加尔,对此潜在的、来自文明之外的威胁,一无所知。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血髓矿”与如何向埃里都及神界汇报上。
经过三日的详细勘探与记录,队伍带着沉重的样本与更加沉重的心情,开始撤离溪谷。临行前,拉苏与基什祭司合作,在溪谷入口及几处主要矿点外围,布设了更强力的警戒与遮蔽复合结界,并留下四名卫兵与一名辅祭长期驻守监视,禁止任何未经许可者进入。
回到基什城,拉苏立刻闭门谢客,与同僚开始撰写详细的勘探报告。报告不仅描述了“血髓矿”的分布、性状、能量特征及其对精神的影响,更着重强调了其潜在的巨大危险性以及与古老禁忌的高度关联性。他建议神界:一、将此溪谷列为永久禁地,设立更强力的神术封印;二、彻底销毁已采集的样本;三、追查“血髓矿”的地质成因,评估两河流域其他类似地质环境中是否可能存在类似矿点;四、加强对边境地区,尤其是与埃兰等异域接壤区域的能量监测。
与此同时,卢加尔则开始起草给埃里都及马尔杜克神庙的请功文书,着重渲染自己“明察秋毫、果断处置、发现并控制重大隐患”的功绩,并委婉提出,希望神界能赐予基什更多的“眷顾”,以表彰其忠诚与贡献。
两份报告,带着不同的目的与诉求,被快马送往埃里都。
埃里都的高层在收到报告后,陷入了更深的忧虑。拉苏的报告证实了最坏的猜想——“血髓矿”并非孤立,其特性危险,且可能暗示着两河流域的地脉中,存在着更多未被发现的、与“痛苦记忆”或古老创伤相关的能量富集点。而卢加尔的请功,则暴露了世俗王权试图利用此类事件谋取利益的倾向。
更令人不安的是,几乎在基什报告送达的同时,埃里都设置在东部边境的几个隐秘监测点,传回了异常能量扰动的记录。扰动并非来自已知的“畸点”或“血髓矿”溪谷方向,而是更偏东、深入山区的位置,其能量特征混杂、陌生,带有明显的“异域”巫术风格,且似乎正在多个点位活跃、串联。
埃阿将所有这些信息——乌尔事件的余波、基什“血髓矿”的发现、埃兰边境的异常扰动——综合起来,呈报给了马尔杜克。
神界王庭中,气氛再次凝重。
“先是乌尔的禁忌知识重现,接着是基什的‘血髓矿’,现在又有埃兰异动……”恩利尔的声音带着不耐与战意,“这些麻烦如同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依我看,对那‘血髓矿’溪谷,就该直接降下天火,将其彻底焚毁净化!对那窥伺的埃兰蛮子,也该派神军巡边,施以雷霆震慑,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大地之主!”
宁胡尔萨格反对:“恩利尔,焚毁溪谷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地脉连锁反应,且彻底毁灭是否就能断绝其‘根源’?埃兰人世代居山,与其土地之灵联系紧密,贸然以神威压之,恐激化矛盾,引发更大范围的冲突。大地渴望安宁,非征战。”
埃阿则忧心忡忡:“王上,我担心这些事件并非孤立。‘血髓矿’的特性,与金古诅咒、‘畸点’能量、乃至乌尔密文中提到的‘地火之精’、‘以血为媒’等概念,似乎存在着某种深层的、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关联。它们都指向了‘痛苦’、‘记忆’、‘负面情绪’与物质能量的纠缠。而埃兰人的介入,说明这种‘资源’的吸引力,已超出了我们神律覆盖的范围。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内部的知识管控问题,更是……不同文明对世界本源认知与利用方式的冲突,以及那些被我们封印的古老阴影,通过种种‘物质化’的遗存,在世间持续散发的影响力。”
马尔杜克沉默地听着,他的目光仿佛穿透神殿,看到了基什溪谷中那些暗红的石头,看到了埃兰巫师眼中对力量的贪婪,也看到了深缚之渊中那沉默的巨茧,以及“河畔高城”下被结界包裹的畸点。一个隐约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在他心中成形:他所建立的秩序世界,其根基之下,似乎埋藏着无数条由古老创伤、负面情绪、禁忌知识、异质文明交织而成的、看不见的暗河。神律如同堤坝,能规范表面的水流,却无法阻止暗河的流淌,甚至……这些暗河正在某些点汇聚、涌出,吸引着堤坝内外觊觎的目光。
“恩利尔,”马尔杜克最终开口,“加强东部边境的神力巡防,但暂不主动攻击埃兰人,以威慑为主。令风灵严密监视‘血髓矿’溪谷及周边山区动向,尤其是异族活动迹象。”
“埃阿,由你负责,在埃里都组建一个秘密研究小组,成员需绝对忠诚可靠。任务有二:一、深入研究‘血髓矿’样本,尝试在不直接接触其精神污染的前提下,解析其能量本质与形成机制,评估其与已知混沌遗存的关联;二、开始系统梳理、分析所有我们掌握的、关于埃兰及其他周边异族文化、信仰、巫术体系的资料,尤其是他们对特殊矿物、地脉能量的认知与利用方式。我们需要了解我们的‘邻居’。”
“至于基什溪谷……”马尔杜克略作停顿,“依拉苏建议,列为永久禁地。由埃阿亲自设计,宁胡尔萨格协助,布设多层复合神术封印,不仅要隔绝能量外泄,更要防止外部力量的渗透与撬动。封印需坚固,且带有预警机制。”
“最后,”马尔杜克的目光变得锐利,“传令各城邦卢加尔与高阶祭司:严密注意境内任何新的异常矿物、能量点或异象报告。同时,加强对前往东部山区商队、探险者的盘查与管控。凡涉及‘血髓矿’或类似物品的私自交易、运输、隐匿,一律视为重罪,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