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烧砖窑的火焰与采石场的叮当声中流逝。巨大的圣殿如同从大地伤口中生长出的晶体,日益拔高,其阴影覆盖了旧城的废墟与新生。终于,在又一轮尼罗河泛滥与退潮的循环之后,工程进入了尾声。巍峨的殿身以巨大的方形石料为基,上接数以万计精心烧制的釉面砖块,砖块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马尔杜克斩杀提亚马特的英姿、诸神接受供奉的场景、象征秩序与丰饶的圣树与穗束。殿顶尚未完全封合,留待最后的仪式,但高耸的塔庙阶梯已可直通云端,仿佛真的是连接天地的桥梁。
小卢加尔,在漫长的监工岁月中,面容褪去了青涩,增添了风霜与一种沉淀下来的、混合着疲惫与野心的威严。他下令,在第一个新月之夜,举行圣殿落成与他的正式加冕大典。这不仅是一座建筑的完成,更是劫难之后,人神秩序重新确认、王权神授再次明证的标志性时刻。全城乃至周边村落,都被动员起来准备这场盛典。圣殿前的广场被拓宽夯实,竖起巨大的火炬台与神像。贡赋仓库打开了,储存的粮食、油脂、牲畜被大量调出,用于典礼后的全民宴飨与对神明的丰盛献祭。祭司们日夜演练复杂的仪式流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兴奋。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筹备之下,暗流并未停息,反而因典礼的临近而更加活跃。
那几名秘密研发“冷钢”技艺的工匠,在长期的恐惧、兴奋与技艺追求中,心态已悄然变化。最初,他们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或改善工具的朴素愿望。但随着一次次秘密试验成功,他们铸造出的匕首、矛尖、乃至小斧,其锋利与坚韧远超寻常青铜,甚至能在石头上留下深痕,这赋予了他们一种隐秘的、掌控非常力量的错觉。他们开始视自己为“被选中者”,掌握了连祭司都不知晓的“大地深处的真实力量”。他们中的领头者,那个最初在熔铸中大胆尝试的资深铜匠,心中萌生了一个狂妄又忐忑的念头:要在加冕典礼上,以“献礼”为名,将他们精心打造的一柄“冷钢”匕首,当面呈献给新任卢加尔!
他的理由是:此刃非凡,象征王者将拥有斩断一切混乱的利器,亦是工匠阶层对王权复兴的至诚献礼。更深层,或许是想借此一举摆脱卑微匠户的身份,跻身新秩序的核心,甚至……获得对这种“禁忌技艺”的官方认可与保护。其他几名工匠被他描绘的前景说服,或半推半就地同意,共同在极端隐秘的情况下,锻造了一柄华美而危险的匕首:青铜掺入微量诅咒碎屑粉末的刃身,在特定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刀柄镶嵌着普通的宝石,却雕刻着模仿圣殿图案、但线条更为锐利、隐隐透出一丝异样风格的纹路。
与此同时,那个常常在夜晚眺望东北丘陵、聆听低语的外邦流浪者,其行为越发诡异。他不再只是发呆,开始用烧焦的木棍在废弃的陶片上刻画一些扭曲的、无人能懂的符号,有时低声自语,音节破碎却执拗。有胆大的孩童尾随他,听到他反复念叨“尘封之眼……将开……枷锁……震颤……”等词语。消息传到祭司耳中,负责监视的祭司认为这只是疯癫呓语,加强了对其行踪的控制,但未采取更激烈措施——部分也是因为大典在即,不愿节外生枝。
普通民众则在繁重的劳役与对盛典的期盼中摇摆。官方宣传将此次大典描绘成神恩重降、疫病永祛、新时代开启的转折点。许多人真心渴望如此,将积攒的微薄祭品准备得格外用心。但也有不少人,在深夜抚摸亲人瘟疫留下的疤痕,或在劳役中累垮了身体,心中对“神恩”的代价产生了更深的疑问。民间关于“缺陷”与“考验”的私议仍在暗处传递,只是声音更低了。
终于,新月之夜来临。
圣殿广场被无数火炬与临时架起的、反射月光的铜镜照得亮如白昼。全城民众,无论贵贱,皆按指定区域跪伏于地,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呜咽。高台之上,圣殿入口前的平台,小卢加尔身着崭新的、绣有金色星辰与河流图案的白麻礼袍,头戴简单的额环,等待着。他的身旁,是大祭司与一众高阶祭司,皆着华丽法衣,手持象征各种神权的法器。平台周围,王室卫队持青铜矛戟肃立,盔甲在火光中闪烁。
大祭司上前,开始吟唱冗长而庄严的创世史诗与赞美诸神的颂歌。声音通过巧妙设计的扩音陶瓮,回荡在广场上空。随后,是屠宰牛羊、浇奠酒浆、焚烧香料的献祭环节。浓烟裹挟着血腥与香料的气味,笔直升向新月所在的夜空,仿佛真的沟通了天界。
就在献祭达到高潮,大祭司准备请出象征马尔杜克权柄的神像,并为小卢加尔进行涂油加冕的最关键一刻,意外发生了。
并非来自那个外邦流浪者——他已被严密看管在广场边缘。而是来自工匠的“献礼”。
按照预先安排的、彰显“万民归心”的环节,各行业代表将依次上前,向新王敬献象征性的礼物。当轮到工匠代表时,那名领头的铜匠,怀揣着那柄用厚布包裹的“冷钢”匕首,心跳如擂鼓,在同伴既期待又恐惧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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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伏,高声颂扬新王功绩与神恩,然后,解开了包裹。
刹那间,并非所有民众都能看清那匕首的细节,但高台附近的祭司、贵族、卫兵,尤其是小卢加尔本人和大祭司,都清晰地看到了那柄在火炬与月光下、刃身流转着奇异幽蓝冷光的匕首!它的造型与寻常青铜器截然不同,光泽内敛却刺目,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冰冷的锐利感。
大祭司的吟唱戛然而止,瞳孔骤缩。他学识渊博,瞬间联想到了关于某些“被诅咒金属”的禁忌记载,以及瘟疫源头那些碎片的描述!这绝非普通献礼!
小卢加尔也是一怔,他并未立刻联想到诅咒,但匕首那异样的美与危险感,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妥。
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那铜匠还沉浸在“献宝”的激动与紧张中,未察觉气氛的陡变,反而按照预想,高声解释道:“……此刃乃取大地深处之精华,经秘法千锤百炼而成,锋锐无匹,可断混沌之影,象征吾王权威如利刃,将永护神律与子民安宁!愿吾王纳此微末之礼,……”
“住口!”大祭司又惊又怒的厉喝打断了他。老祭司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匕首,声音因愤怒与恐惧而变调:“此物……此物之息不祥!何等‘大地精华’?何等‘秘法’?尔等贱匠,安敢以邪秽之物,亵渎神圣典礼,呈于王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民众虽不明所以,但“邪秽之物”、“亵渎”等词,结合那匕首诡异的光芒,足以引发巨大的恐慌。人群开始骚动。
铜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想要辩解:“不……不是邪秽……它很锋利……只是技艺……”但他的话淹没在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中。
小卢加尔脸色铁青。他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不仅可能破坏整个加冕典礼,更可能将他与“不祥”、“亵渎”联系起来!他必须立刻、果断地处置!
“卫兵!”小卢加尔的声音压过喧嚣,“将此妖言惑众、献祭邪物之徒拿下!收缴那邪器!”
卫兵上前,粗暴地夺过匕首,将瘫软的铜匠拖了下去。铜匠的同伴们在人群中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转向民众,高声道:“静!此乃混沌遗毒之余孽,妄图以邪术造物,污染神圣,动摇人心!幸得神明庇佑,马尔杜克王洞察秋毫,及时识破!此正说明,邪祟未绝,我辈当时刻警惕,恪守神律,勿被任何奇异蛊惑!”
他将这场意外,迅速定性为“混沌残余的阴谋”和“神王英明挫败阴谋”的证明,试图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并再次强调对神律的绝对遵从。
小卢加尔也顺势接过话头,声音威严:“邪不压正!今日圣殿落成,神明在上,岂容宵小作乱?典礼继续!将此邪器置于祭火中熔毁净化,以彰神威!”
那柄“冷钢”匕首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圣火之中。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祭司与卢加尔,都倒吸一口凉气——那匕首在烈火中并未迅速熔化,反而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摩擦的嘶鸣,幽蓝的光芒在火焰中剧烈挣扎、闪烁,持续了远比寻常金属更长的时间,才最终扭曲、变黑、化为了一滩色泽暗沉诡异的金属液!这景象,坐实了其“非凡”与“不祥”。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即便大祭司与小卢加尔竭力安抚,声称这是邪器被净化的必然过程,神威浩荡,但那一幕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眼中。典礼在一种强撑起来的庄重与暗涌的恐惧中继续进行。加冕仪式终于完成,小卢加尔戴上了象征王权的金冠,接受臣民的欢呼,但那欢呼声远不如预期热烈,带着迟疑与余悸。
高天之上,诸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恩利尔怒不可遏:“果然!彼等低贱造物,竟敢私藏、研习禁忌之术!以诅咒遗泽铸器,其心可诛!当降下雷霆,惩戒所有涉事工匠及其亲族,彻底铲除此等危险苗头!”
埃阿面色极其复杂。他看到了那匕首的工艺,那并非完全的混沌造物,而是人类智慧对危险材料的尝试性应用,甚至隐含了一丝“技艺超越材料源头”的可能性。“那器物……确与诅咒遗泽有关,然其锻造之法,已显凡俗技艺之精妙,试图‘驾驭’而非‘崇拜’那力量。直接毁灭,是否过于可惜?或可……”
“或可什么?”恩利尔打断他,“任其发展,直至造出能伤神躯之器吗?埃阿,你的仁慈与好奇,恐将酿成大祸!”
宁胡尔萨格忧心道:“人类之心,已因疫病与困苦而生出探寻非常之道的渴望。单纯压制,恐使其转入更暗处。然此径确然危险。”
安努看向马尔杜克:“王,此事足证人类之不安分与潜在危险。如何处置,关乎未来。”
马尔杜克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滩在圣火中最终熔化、却留下不祥残渍的金属液上,也落在那些被捕工匠绝望的脸上,以及广场上民众恐惧又隐含好奇的眼神中。他看到了金古的阴影借由人类的技艺野心再次显现,也看到了人类试图突破神赋界限的顽强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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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利尔,”马尔杜克缓缓道,“暂勿降罚。”
在恩利尔愕然的目光中,他继续道:“此‘冷钢’之器,虽源出禁忌,然其熔于圣火,嘶鸣挣扎,终归毁灭。此一幕,已是对所有观礼者最深刻的警告——触碰禁忌者,终将焚于神焰。此效果,胜于直接雷霆诛杀。”
他转向埃阿:“埃阿,你需通过祭司,正式颁布禁令:严禁任何形式的、利用与混沌、诅咒遗泽相关物质进行铸造或研习。违者,视为亵渎大罪,株连亲族。同时,你可暗中引导神庙作坊,研究更精良的、纯粹基于‘洁净’材料的青铜乃至其他合金技艺,以‘神授技艺’之名推广,满足其对更好工具武器的需求,疏导其创造欲望。”
最后,他看向下界:“至于那新任卢加尔与祭司……其处置尚算果断,借势强化了神威叙事。然其权威已因这场意外而蒙尘。令其好生治理,整肃城内,严密监控所有可能与禁忌沾染之人与物。那个外邦流浪者……其低语内容,需尽快破译。”
一场风波,看似以“邪器被毁、阴谋挫败、神威彰显”告终。但圣殿落成的光辉,已被那幽蓝的匕首光芒与火焰中的嘶鸣刻上了一道深深的阴影。人类工匠的野心被残酷镇压,但“冷钢”的记忆与那瞬间展现的、超越凡铁的可能性,却如一颗危险的种子,落入了一些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