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树叶也不动了。
大院里异常安静。
叶老爷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象是一截枯萎的树枝。
他满眼希冀地看着安安,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滴在衣襟上。
“安安……”
“叫一声外公……好不好?”
那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带着无尽的乞求。
周围的警卫员们都有些动容。
这可是京城叶家的家主啊!
那个跺一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此刻却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一个七岁孩子面前,哭得象个泪人。
安安站在离老人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的小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她的眼神很清澈。
清澈得象一面镜子,照出了老人心底所有的愧疚和不堪。
没有激动。
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让老人心碎的平静和陌生。
“你是外公?”
安安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
叶老爷子拼命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喜若狂的笑容。
“对!对!我是外公!”
“我是你妈妈的爸爸!”
“孩子,跟外公回家吧。”
“外公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叶家的家产,以后都是你的。”
“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外公都给你买。”
“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老爷子急切地许诺着。
他想用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来弥补这七年的亏欠。
然而。
安安却摇了摇头。
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
这三个字,象是一盆冰水,浇灭了老爷子眼中的光。
“为什么?”
老爷子不解地问,声音颤斗。
“安安,外公知道你受苦了。”
“外公以后会加倍补偿你的。”
安安看着老人,小脸严肃得象个小大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开始数数。
“第一,我不缺吃的。”
“胖洪叔叔做的红烧肉很好吃,雷伯伯给我买的大白兔奶糖吃不完。”
“第二,我不缺玩的。”
“我有黑风,有小刘叔叔,还有好多好多哥哥陪我玩。”
“第三。”
安安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也是最重要的。”
“妈妈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爸爸牺牲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被大伯关在猪圈里,跟老鼠抢馒头的时候,你在哪里?”
安安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每问一句,叶老爷子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时候,我没有外公。”
“我只有爸爸的照片。”
“现在我长大了,我有力气了,我立功了。”
“你们就都来了。”
“那个坏叔叔来抢我,你也来找我。”
“你们不是爱我。”
“你们是觉得我有用了。”
安安的话,虽然稚嫩,却字字珠玑,直指人心。
这是她在苦难中悟出的道理。
也是她最朴素的价值观。
雪中送炭才是亲。
锦上添花那是假。
叶老爷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感觉心脏象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来。
是啊。
孩子说得对。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
他在孩子最需要的时候缺席了。
现在想用钱来买回亲情?
那是对这孩子的侮辱!
“孩子……外公错了……”
“外公真的错了……”
老爷子身子一软,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地跪了下来。
“老爷!”
旁边的护工吓坏了,赶紧去扶。
“别动我!”
老爷子推开护工,就这样跪在水泥地上。
对着安安。
也对着安安身后,那片虚空。
仿佛那里站着他死去的女儿叶婉。
“小婉啊……爸爸错了……”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是个老糊涂啊……”
老人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跪。
跪碎了豪门的傲慢。
也跪出了一个父亲迟来的谶悔。
安安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她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毕竟,这是妈妈的爸爸。
安安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
那是雷伯伯给她买的,上面绣着小花。
她递给老人。
“别哭了。”
“雷伯伯说,流血不流泪。”
“这么大年纪了,哭鼻子羞羞。”
叶老爷子接过手帕,象是接过了圣旨。
他擦了擦眼泪,看着安安。
“安安,你……原谅外公了吗?”
安安摇摇头。
“谈不上原谅。”
“因为我本来就不恨你。”
“对我来说,你就是个陌生人。”
“我不跟你走,是因为这里才是我的家。”
“这里有我的亲人。”
安安指了指身后的雷震,还有那些站得笔直的警卫员。
“他们虽然没有钱,没有大房子。”
“但是他们在我最冷的时候,给了我衣服。”
“在我最饿的时候,给了我馒头。”
“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帮我打坏人。”
“这才是家人。”
安安说完,转身走回雷震身边。
伸出小手,牵住了雷震的大手。
“伯伯,我们回家吧。”
“胖洪叔叔说今晚有饺子吃。”
雷震紧紧握住安安的手,眼框通红。
他抬起头,看着叶老爷子。
“叶老,请回吧。”
“孩子的话,你也听见了。”
“强扭的瓜不甜。”
“只要安安开心,她在哪里都是大小姐。”
“在我们军区,她就是公主。”
叶老爷子在护工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着安安那决绝的小背影。
突然笑了。
那是释怀的笑。
也是欣慰的笑。
“好。”
“好啊。”
“不愧是小婉的孩子。”
“这骨气,随她妈。”
“也随那个江铁军。”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
“雷司令。”
“安安交给你,我放心。”
“以前的事,是叶家不对。”
“从今天起,军区的经费,叶家包了。”
“翻倍。”
“还有。”
老爷子看了一眼安安,眼神温柔。
“告诉安安。”
“叶家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如果不愿意……”
“那叶家,就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谁敢欺负她,就是跟整个叶家为敌!”
说完。
老爷子转身上车。
红旗车缓缓激活,驶出了军区大门。
虽然没能带回外孙女。
但老爷子的心里,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因为他知道。
那个孩子,长大了。
她不需要叶家的庇护,也能活得象个太阳。
雷震牵着安安往回走。
“安安,后悔吗?”
“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安安仰起头,咧嘴一笑。
露出一排小白牙。
“不后悔。”
“富贵又不能当饭吃。”
“还是饺子实在。”
“伯伯,我要吃韭菜鸡蛋馅的!”
“好!管够!”
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馀晖中。
只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