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忠被轰出司令部的时候,脸黑得象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被警卫员推搡弄皱的中山装,回头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一群大老粗!给脸不要脸!”
他叶大管家在京城是什么人物?
那是叶老爷子身边的红人,走到哪不是被奉为上宾?
今天竟然在一个穷山沟的军营里吃了闭门羹,还被几杆枪指着脑袋赶了出来。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管家,咱们回京城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回个屁!”叶忠钻进车里,眼神阴鸷,“老爷子的脾气你不知道?要是带不回那个小野种,咱们都得卷铺盖滚蛋!”
“那怎么办?那个雷蛮子软硬不吃啊。”
叶忠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看了看。
“雷震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但是那个小丫头片子,终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喜欢糖果、新衣服和漂亮玩具的小女孩。”
“开车,去那个什么子弟小学门口等着。”
“咱们来个守株待兔。”
……
下午四点半。
夕阳把军区小学的操场染成了一片金黄。
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就象出笼的小鸟一样涌了出来。
安安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书包,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
胖虎跟在她屁股后面,象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
“大姐头,今天我妈给我带了肉松饼,你要不要尝尝?”胖虎献宝似的递过来一块饼。
安安摇摇头。
“不吃,我要留着肚子回家吃红烧肉。”
“伯伯说今天食堂杀猪了。”
一想到红烧肉,安安的小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
那种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一咬就滋油的肉肉,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两人刚走出校门。
安安就停住了脚步。
那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正大刺刺地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
那个讨厌的“坏人”又出现了。
叶忠换了一副笑脸。
那种笑,安安很熟悉。
以前村里的人贩子来拐小孩的时候,脸上挂的就是这种笑。
看着亲切,其实眼睛里全是算计。
“哎哟,表小姐放学啦?”
叶忠弯着腰,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快步走了过来。
“我是你叶忠叔叔啊,上午咱们见过的。”
安安往后退了一步,小手下意识地摸向裤兜。
那里有一颗胖虎刚“进贡”的玻璃球。
要是这个坏人敢动手动脚,她就拿玻璃球弹他的脑门。
“我不认识你。”安安板着小脸,“好狗不挡道,让开。”
旁边的胖虎一听,立马挺起胸脯,挡在安安面前。
“听见没?我大姐头让你让开!”
“哪来的胖猪,滚一边去!”叶忠不耐烦地伸手一拨。
胖虎那一身肉虽然多,但在成年人面前还是不够看,被推得一个跟跄,差点摔倒。
安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推我小弟?
叶忠没理会胖虎,他直接打开手里的袋子,蹲在安安面前。
像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打开一看。
是一条粉红色的公主裙。
上面镶满了亮晶晶的水钻,裙摆层层叠叠,像云朵一样。
在这个年代,这种衣服简直就是童话里才有的东西。
周围路过的女同学们都看直了眼,发出羡慕的惊呼声。
“哇!好漂亮的裙子啊!”
“那是真的钻石吗?”
叶忠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得意地看着安安,诱惑道:“喜欢吗?这是从法国空运回来的,只有真正的公主才配穿。”
“只要你跟叔叔走,去京城。”
“这种裙子,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这个。”
叶忠又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味飘了出来。
那是纯正的进口松露巧克力。
“这是巧克力,比你那个红薯好吃一万倍。”
“跟叔叔走,以后你住的是大别墅,睡的是软床,出门有汽车坐。”
“再也不用在这个穷乡僻壤,跟这群泥腿子混在一起了。”
“那个雷震就是个大老粗,他能给你什么?”
“他只会让你穿这种土得掉渣的绿衣服,把你养得象个野小子。”
叶忠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安安的表情。
他确信,没有哪个小女孩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这可是阶级的跨越啊。
是从地狱到天堂的直通车啊。
安安低头看着那个漂亮的裙子。
又看了看那盒香喷喷的巧克力。
确实很漂亮。
确实很香。
但是。
安安的小鼻子皱了皱。
这巧克力的味道,太腻了。
这裙子上的钻,太扎眼了。
而且,这个叔叔说话的语气,让她很恶心。
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象是在喂一条流浪狗。
“我不喜欢。”
安安抬起头,声音清脆,却异常坚定。
“这裙子太丑了,还没我的军装好看。”
“这裙子不能爬树,不能下河,也不能打架。”
“我要它干什么?当抹布都嫌硬。”
叶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丑?
当抹布?
这可是几千美金的高定啊!
“还有这个黑乎乎的东西。”
安安指了指巧克力。
“闻着一股怪味。”
“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爸爸说过,那里面可能下了耗子药。”
“你!”叶忠气得胸口发闷。
这死丫头,怎么油盐不进呢?
“表小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忠失去了耐心。
他站起身,收起那副虚伪的笑脸。
“我是你外公派来的,你必须跟我走!”
“这是为了你好!”
“你留在这里有什么前途?将来当个女兵?还是嫁个穷当兵的?”
“你身上流着叶家的血,你注定是要当人上人的!”
说着,叶忠伸手就要去抓安安的骼膊。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直接带走!
反正只要到了京城,生米煮成熟饭,雷震还能去京城抢人不成?
“跟我上车!”
叶忠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向安安。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安安的一瞬间。
安安动了。
她没有躲。
而是伸出那只细嫩的小手,反手扣住了叶忠的手腕。
动作快如闪电。
叶忠愣了一下。
这小丫头想干什么?跟我比力气?
他刚想嘲笑两句。
突然。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腕处传来。
就象是被一台液压钳给夹住了!
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粉末。
“啊——!!!”
叶忠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安安的力道跪了下来。
“疼疼疼!松手!你个小畜生!”
安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叶忠。
居高临下。
眼神冰冷。
“我说了,我不走。”
“我有家。”
“雷伯伯不是蛮子,他是英雄。”
“胖洪叔叔做的红烧肉,比你的巧克力好吃。”
“这里的哥哥们会给我讲故事,会带我骑大马。”
“他们才是我的家人。”
“你这种坏人,离我远点!”
安安手腕一抖。
“走你!”
一百六十多斤的叶忠,竟然被她象扔垃圾一样,直接甩了出去。
“砰!”
叶忠重重地撞在红旗车的车门上。
把那锃亮的车门都撞出了一个大坑。
他捂着手腕,疼得满地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几个保镖和司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惊恐地看着安安,谁也不敢上前。
这特么是七岁的小女孩?
这是披着人皮的小怪兽吧!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雷震带着一个排的警卫连战士,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几十把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叶忠和他的车。
“敢动我闺女?”
雷震大步走过来,一脚踩在叶忠的胸口上。
那一脚,带着千钧之力,差点把叶忠的肋骨踩断。
“姓叶的,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雷震拔出腰间的手枪,直接顶在了叶忠的脑门上。
冰冷的枪口,让叶忠瞬间停止了哀嚎,吓得浑身僵硬。
“雷……雷司令……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你奶奶个腿!”
雷震怒吼一声,唾沫星子喷了叶忠一脸。
“当街抢孩子?你这是拐卖儿童!”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算是为民除害?”
“别别别!我走!我现在就走!”
叶忠彻底怂了。
这就是个疯子!
这就是个土匪窝!
大的不讲理,小的更暴力!
雷震收起枪,狠狠地啐了一口。
“滚!”
“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子。”
“安安是我雷震的闺女,是军区的孩子。”
“谁要是再敢打她的主意,别怪老子的枪走火!”
叶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
红旗车像逃命一样,喷着黑烟,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连那条昂贵的公主裙和巧克力都没敢拿走,孤零零地扔在地上。
雷震转过身,看着安安。
脸上那股子凶神恶煞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和紧张。
“安安,没事吧?没吓着吧?”
雷震蹲下身,上下检查着安安。
安安摇摇头。
她捡起地上那盒巧克力。
“伯伯,这个坏人留下的东西。”
“咱们扔了吧?”
雷震看着那盒价值不菲的巧克力,又看了看安安清澈的眼睛。
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扔了干嘛?那是战利品!”
“拿回去喂猪!”
“咱们安安不吃嗟来之食,但这玩意儿给猪吃正好,还能长二斤膘!”
安安眼睛一亮。
“好主意!”
“给猪吃!”
一大一小两只手牵在一起。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安知道。
她选对了。
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