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列夫攥着雅科维奇的手腕逃出了柴房,两人猫着腰贴着庄园的围墙根,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两只谨慎的狸猫一样向着边缘的位置移动着。
晚风卷着主楼方向飘来的酒香与欢笑声,刺得雅科维奇鼻腔发酸。
也得亏今晚庄园老爷一家要为大少爷接风洗尘,他们爷俩才能找到一丝逃离庄园的机会。
其实他们要是愿意多等几个小时到白天工作的时候,逃跑会更加方便。
毕竟哪怕是像雅科维奇这样的小孩都能赶着羊去村子边上的河边放羊,可以看出庄园这边对农奴的管束基本都是以惩罚为主的,人身限制反而很少。
不过即便如此,一般情况下农奴还是不敢随意逃跑的。
因为逃出庄园容易,但之后的路程却一点儿也不好走。
作为逃奴,他们逃出去之后第一个要面临的问题就是吃饭,农奴身上没钱自然也就没法购买食物。
如果野外生存经验丰富的话,倒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反之很可能跑出去不到几天就会饿死在野外。
而且除了吃饭以外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该去哪里谋生?
这里可不比戈顿河下游的布尼亚克大平原,逃奴只要来到了大城市沃尔夫格勒就能轻松找到工作。
戈顿河中游这里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城市,即便有城市,也没有足够的产业来安置这些从农村逃来的人口。
如果逃出去之后他们爷俩侥幸跑到城市,很大的概率会被奴隶贩子给拐骗然后当成牲口卖给下游的工厂主们。
如果跑到农村,则是大概率会被那地方的庄园主抓住,然后审问一番之后给重新送回来。
毕竟本地的庄园主们彼此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互相帮忙把逃出去的农奴给送回来也是他们平常人情往来的一部分。
只有遇到了像是大瘟疫这样的事件,让庄园主和其爪牙们都不敢随意出门,农奴们才能大规模地逃亡。
然而这样的事情,老列夫和雅科维奇是不清楚的。
他们只知道,必须趁着今晚宴会还在举行的时候逃出去,他们爷俩才能活命。
毕竟要真熬到了明天,雅科维奇很可能都已经被送上剁头台了。
“往这边走,小心脚下的碎石子。”
老列夫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晓得什么大道理,但阅历丰富的他却知道得罪了老爷和少爷的农奴基本没有好下场。
雅科维奇这娃娃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却是他一手带着长大的。
别看他们相处只有短短三年,但老人早已把这个听话的孩子给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了。
此时的雅科维奇紧紧跟在老列夫身后,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声响。
两人很快溜到了庄园西面的围墙边,这里的围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比别处更显破败。
老列夫松开雅科维奇的手,摸索着拨开藤蔓,一个被泥土半掩的狗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儿了。”
他喘了口气,转头看向雅科维奇说道:
“我早就留意到这个洞了,只是平时这里总拴着二公子的那几条恶狗,根本靠近不得。”
“但好在今晚二公子要在宴席上炫耀他的狗,把所有狗都带过去了。不然咱爷俩过来,绝对会被那群畜生给发现的。”
雅科维奇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庆幸。
老列夫环顾四周,很快在墙角找到一根手腕粗的断木棍,递了一根给雅科维奇,自己则用仅存的左手攥住另一根。
“来,咱爷俩一起使劲,把洞口的泥土撬掉些,不然钻不过去。”
两人蹲下身,将木棍插进狗洞边缘的泥土里,借着杠杆的力量一点点撬动。
庄园的这种泥土墙壁又干又硬,撬起来格外费力。
雅科维奇的胳膊因之前的鞭伤隐隐作痛,每使劲一次,伤口就像被火燎过一样。
老列夫更是艰难,只有一只左手发力,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再加把劲,雅沙,马上就好。”
老列夫咬着牙,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发颤。
很快,一大块泥土就被他们爷俩合力撬了下来。两人又清理了几下边缘的碎土,狗洞终于被撬出了一个足够人钻过的大小。
老列夫先探头出去望了望,确认外面没人,才回头对雅科维奇说:
“孩子,你先钻,我在后面护着你。”
雅科维奇点点头,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洞外爬去。
洞口的泥土蹭得他脸颊发痒,后背的伤口被地面挤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往前挪。
等他刚爬出去,老列夫就跟着钻了出来。
出来后的两人迅速躲到围墙外的灌木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雅科维奇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大的围墙,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晚的庄园外围格外安静,以往巡逻的护卫少了大半。
老列夫瞄了眼,压低声音有些庆幸地说道:
“看来老爷的家宴果然是大事,外边的护卫应该都被调到主楼那去了,现在正是咱爷俩跑出去的好机会。”
两人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猫着腰往庄园西大门的方向走去。
在大门边上,两个护卫正坐在那闲聊着,桌上的提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心点,绕着他们的影子走。”
老列夫拉着雅科维奇,沿着墙根的阴影慢慢移动。
两人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的细微声响,又正好被晚风掩盖得严严实实。
那两个护卫聊得正起劲,根本没留意到阴影里的动静,他们甚至还在抱怨工作上的琐事。
很快,两人就绕过了大门,走出了庄园的地界。
脚下的路很快就从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泥泞的土路,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老列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庄园主楼方向那片璀璨的灯火,重重地吐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雅沙,我们出来了。”
老列夫拍了拍雅科维奇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自信地说着:
“等我们逃到安全的地方,就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村子,在村边上开垦一小块荒地,种点豆子吃,再也不用受这管家的气了。”
雅科维奇望着老列夫,眼睛里泛起了光。
他从来没敢想过那样的日子,但现在光是想想竟然就让他激动万分。
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爷俩继续向着村外逃去。
为了不被发现,他们特意挑选了灌木丛深的地方去走。
然而却因为这个看似明智的决定,却引发了一个意外。
“啊——”
走着走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老列夫口中迸发出来,打破了安静的夜色。
雅科维奇本来还走在前面,此刻被老列夫这一声惨叫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赶忙转头去,借着远处光亮就看见一个带着尖刺的铁夹子正死死地夹在了老列夫的小腿上,铁刺深深扎进了肉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老人的裤腿。
老列夫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脸。
但他只叫了开头的那一声,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硬生生把后续的惨叫给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声惨叫很可能会引起了庄园守卫的注意,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雅科维奇吓得脸色惨白,扑到老列夫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爷爷,你怎么样了?”
“没事的,雅沙。腿还痛,说明还没有大问题。”
老人咬着牙说着,给雅科维奇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此时不远处的庄园大门那里,两个护卫也听到了动静。
其中一个护卫站直了身子,皱着眉朝这边张望着说道:
“什么声音?”
另一个护卫也站了起来,瞅了瞅,然后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不以为意地笑着回复:
“管他呢,没准是哪只没长眼的畜生想去田里偷粮吃,踩中了地里的陷阱呗。”
“这种小事,不用管它的。”
可能是因为喝了点小酒的缘故,那两个守卫的声音很大,躲在灌木丛后的爷俩也能清晰地听见。
听到守卫最后的那番话,他们爷俩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雅科维奇赶紧蹲下身,伸手去掰那个铁夹子。
可铁夹子又沉又紧,他的力气实在太小了,刚把夹子掰开一条小缝,胳膊就软了下来,夹子“啪”的一声又夹了回去。老列夫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依旧死死地捂着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行,这可不行。”
先前那个警觉的护卫都坐了下去,有摇着头站了起来,他有些焦急地说着:
“我还是去看看吧,万一是野猪来了就麻烦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畜生力气大,要是拖着陷阱跑了,咱们哥俩一年才几个赏钱啊,哪里够赔的?”
另一个护卫想了想,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撇了撇嘴说道:
“那行吧,咱哥俩就去看看,省得后面出麻烦。”
随即两人提着提灯,就朝着陷阱的方向走来。
雅科维奇急得满头大汗,更加用力地去掰铁夹子,可无论他怎么使劲,铁夹子都纹丝不动。中间好不容易又掰开了,结果还是又弹回去了。
老列夫疼得忍不住哼了一声,当即就被守卫给察觉了。
“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吧?”
领头的护卫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对身边的人说道。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哼唧,没准真的是什么大猎物,兔子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两名守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加快了脚步。
提灯的光亮越来越近,已经能照到周围的灌木丛了。
老列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被抓住。
最后再看了一眼身旁这个乖巧的孩子,老人的眼神逐渐坚定了起来。
他突然抓住雅科维奇的手腕,将他用力扯了过来,压低着声音决绝地说道:
“雅沙,别管我了,快走!”
雅科维奇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爷爷,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傻孩子,你不走我们爷俩都得没命!”
老列夫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焦急而沙哑,“我腿被夹住了,走不了了,你就得走!”
“你走了,好歹能活一个。”
“走!快走啊,孩子!”
面对老列夫的催促,雅科维奇使劲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列夫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疼惜,但最后却只能带着一丝狠厉地说道:
“走!你个傻孩子!你要是不走,就是在害我!”
“我拼了命带你逃出来,不是让你陪我一起死的!”
“你走啊!!”
护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甚至已经能够很清晰地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咱们仔细找找。”
“好嘞,要真找到野猪咱们哥俩就发大财了,能换不少酒钱。”
提灯的光亮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离他们越来越近。
“走哇,别管我了,走!”
老列夫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恳求,他用力推了雅科维奇一把。
“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雅科维奇不忍地看着老列夫苍白的脸,再看着老人被铁夹子夹住的腿,又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老列夫说的是对的,再不走,两人都得被抓住。
最后,雅科维奇狠狠地抹了把眼泪,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老列夫一眼,就毅然地转身朝着黑暗中跑去。
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而老列夫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后又被剧痛扭曲。
他松开捂着嘴的手,咬着牙故意朝着与雅科维奇相反的方向爬去。
雅科维奇跑在黑暗中,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和呵斥声。
他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地往前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刚才那一别,已经是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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