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被推得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愣了一下。
他看看气鼓鼓的壮壮，又看看沙坑里的车，没哭，也没推回去，而是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指着车认真解释：“它，自己跳。”
接着他指指自己微红的额头：“撞到我这里。”
“就是你弄的。” 壮壮不依不饶。
舟舟眨了眨眼，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开了。
壮壮以为他理亏跑了，哼了一声去捡自己的车。
不到一分钟，舟舟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他那个“小星星”。
他蹲到壮壮旁边，在壮壮警惕的目光中，按下按钮。
“小星星”发出舒缓的“咚、咚”心跳声，同时投影出那片小小的旋转星空，光影落在金色的沙子上，像洒了一片细碎的梦。
“看。”
舟舟把“小星星”往壮壮眼前递了递，声音软软的：“玩我的星星，不气，车车，没坏。”
壮壮的注意力瞬间被奇妙的星光和声音吸引，怒气值肉眼可见地下降。
他好奇地看着：“这是什么？”
“小星星，舅姥爷做的，听心跳，看星星。”
舟舟大方地让他看，还示范着按了几下开关：“给你玩。”
壮壮接过这个新奇玩意儿，摆弄起来，很快忘了车子的事。
舟舟则趁机把工程车从沙坑里“救”出来，仔细拍掉上面的沙，检查了一下，确认挖臂还能动，然后递还给壮壮：“好了。”
壮壮一手玩着“小星星”，一手接过车，有点不好意思了，瓮声瓮气地说：“谢谢，我们一起玩吧？”
“好。”
舟舟点点头，两个小男孩头碰头，一个玩车，一个玩“星星”，偶尔交流两句幼稚却认真的“技术问题”，直到老师招呼集合。
晚上，温蓓蓓给舟舟洗澡，发现他额头有个不明显的浅浅红印，问起来。
舟舟一边玩着泡泡，一边用他有限的词汇量，断断续续讲了“大车车”、“自己跳”、“撞到”、“壮壮生气”、“给小星星”、“一起玩”的故事。
温蓓蓓听得又惊又笑，仔细检查确认没事后，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们舟舟会解决问题了呀？没打架，还分享了‘小星星’？”
舟舟被泡泡糊了下巴，仰着脸笑：“嗯，星星好看，壮壮喜欢。”
夜里，顾禹迟加班回来，温蓓蓓小声跟他复述这件“沙池外交事件”。
顾禹迟忍俊不禁，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
柔和的夜灯下，舟舟睡得正熟，小脸恬静。
那只绿色的恐龙书包挂在床脚，而“小星星”放在枕头边，已经关了投影，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安抚人心的气息。
他的小手松松地握成拳，放在腮边，仿佛随时准备在梦里，继续探索什么。
顾禹迟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儿子的发顶。
幼儿园的生活像一盒被缓缓打开的彩色积木，每一天都在舟舟面前倒出新的形状与可能。
那个在沙池里用“小星星”成功开展“外交”的小插曲，仿佛打开了一扇门，舟舟在小小班的日子，开始流淌出更多独属于他细腻而有趣的波纹。
他交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就是壮壮。
壮壮迷上了那个会投影星空的“小星星”，舟舟则对壮壮那辆能活动的合金工程车念念不忘。
于是，一种幼稚却牢固的“共享经济”在两个孩子间建立起来：今天你玩我的星星，明天我研究你的车。
壮壮性格直爽，有时急了还是会嚷，但舟舟总是用他那双安静观察的眼睛，和偶尔蹦出的，试图讲道理的词句，奇妙地让冲突消弭。
王老师有一次笑着对来接孩子的温蓓蓓说：“你们家舟舟，有点像我们班的小小‘定海神针’，别的孩子闹得厉害时，他有时就坐在那儿看着，或者拿出个小玩意儿自己琢磨，奇怪的是，过一会儿，闹腾的孩子也会被他吸引过去，变得安静些。”
舟舟对世界的探索，在集体环境中展现出新的维度。
自然角成了他除建筑区外的另一个“据点”。
那里有会合拢叶子的含羞草，有缓慢爬行的蜗牛，还有几尾游动的小红鱼。
舟舟可以蹲在鱼缸前看上十分钟，不动也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指着一条总是贴在鱼缸角落，不太爱动的鱼，抬头对王老师说：“老师，它不高兴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蹲下来问：“舟舟为什么觉得它不高兴呀？”
舟舟的小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努力组织语言：“它不和别的鱼玩，总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像我昨天，想玩秋千，但很多人在等，我就一个人看蚂蚁，那时候，我也不高兴。”
王老师心中触动，摸了摸他的头：“小鱼可能只是累了，或者它喜欢安静，不过舟舟观察得很仔细，也很会关心别人呢。”
第二天，舟舟从家里带来一小片，林以凡给他打磨光滑的，可以沉水的彩色玻璃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鱼缸角落。
“给小鱼，玩具。”他认真地说。
某天温蓓蓓去接舟舟。
“妈妈，可以帮我做一个很大很大的恐龙，像壮壮那个车车一样大，要会叫，还要尾巴能动。”舟舟提出要求，手里比划着。
温蓓蓓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又好笑：“妈妈可没有舅姥爷那么厉害的手艺，我们可以尝试用积木搭一个大恐龙，或者用纸箱做一个，可以吗？”
舟舟想了想，点点头，但显然对温蓓蓓所说的恐龙，科技含量有所保留。
几天后，林以凡从研究基地回来，他立刻抱着林以凡的腿，仰着头复述了这个诉求，重点强调了“会叫”和“尾巴能动”。
林以凡低头看着他，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
很快他从工作室搬来一个用环保材料3d打印，简化版的三角龙骨架模型。
模型不大，关节处用柔韧的软连接，尾巴确实可以轻微摆动，按压恐龙背部的一个按钮，会发出一段录制好的、低沉的模拟吼声。
舟舟如获至宝，连续好几天去幼儿园都要带着它，虽然老师建议大型或零件多的玩具最好留在家玩，但他还是会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感兴趣的小朋友介绍：“我舅姥爷做的，骨头，真的会动，你听，嗷——”
这声“嗷”学得颇有几分神韵，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