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冬，大兴安岭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王显生裹紧棉袄，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身后黑松林遮天蔽日，墨绿树冠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有无数东西藏在里面窥伺。
“显生，把洛阳铲给我。”王瓶子的声音平稳得像脚下冻土，他蹲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手指捻著一把黑褐色泥土，眉头微蹙。这位年近五十的老者头发已有些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刻着风霜纹路，眼神深邃如老井，即便不久前刚从洛阳死里逃生，身上也看不到半分慌乱。
王显生赶紧递过背上的洛阳铲。他刚跟着师傅和师叔学了两年多，手劲还不足，探穴这种精细活还得靠师傅来。
赵振东靠在一棵两人合抱的黑松上，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旱烟，直愣愣盯着土坡下的洼地：“师兄，都转悠三天了，再找不到正经墓穴，咱们哥仨就得喝西北风了。这鬼地方比洛阳冷十倍，夜里冻得都能听见眉毛结冰的声音。”他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得像座小山，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手里的旋风铲往地上一杵，溅起几片碎冰。这位师叔性子最直率，武力值也高，打盗洞、破硬石的活计向来是他包干。
王瓶子没理会抱怨，手持洛阳铲对准脚下土地，手腕一沉，铲头顺着四十五度角稳稳扎下去。他动作缓慢沉稳，每往下探半尺，就轻轻转动木柄，再缓缓拔出。铲头带出的泥土落在雪地上，颜色比周围冻土更深，还夹杂着些许暗红色颗粒。
“看这土。”王瓶子把洛阳铲递给王显生，“封土堆讲究‘五花夯土’，是黄土、红土、石灰、细沙混合夯实的，比普通泥土紧实，还带着人工翻动痕迹。但这土里有灼烧后的焦粒，还有些结晶状东西，不像是寻常汉代墓葬的封土。”
王显生仔细捏了捏暗红色颗粒，入手粗糙，还带着一丝微弱温热感，不由疑惑：“师傅，这难道不是古墓？”
“是古墓，但不一般。”王瓶子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黑松，“你看这片洼地，四面环山，中间独一块平坦地，是‘藏风聚气’的格局，但周围黑松长得太密，几乎把阳光都挡死了，这不符合常理。而且你注意到没有，这片洼地连只兔子、山鸡都看不见，草也长得稀疏。”
赵振东凑过来踢了踢冻土：“会不会是有瘴气？”
“不是瘴气。”王瓶子摇头，“这是‘龙脊压煞’的布局，洼地下面应该有大墓，墓主人身份绝不一般。”他顿了顿，又道，“当年秦始皇派徐福寻长生药，不少术士进山炼丹，大兴安岭这一带当年是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很可能藏着术士的藏宝或炼丹冢。”
说话间，王显生瞥见不远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顺着脚印望去，林子里走出个穿兽皮大衣的猎户，扛着猎枪，警惕盯着他们三个陌生人。
“你们是干啥的？”猎户操著浓重东北口音，眼神满是戒备，“这片黑松林邪性得很，到了夜里就不让人靠近，你们赶紧离开。”
赵振东刚想发作，被王瓶子用眼色制止。王瓶子从背包里摸出布包，打开露出两块玉米面窝头，又掏出三张一元人民币——这是他们逃离洛阳前，特意在黑市换的小额纸币，这年头纸币比银元好用，尤其东北林区，猎户更认粮食和现钱。他把窝头和钱递过去：“老乡，我们是关里来做山货生意的，迷路了。想问问你，这片洼地有没有啥说法？”
猎户目光先落在窝头上，喉结动了动。1957年的大兴安岭林区，粮食虽能自给，玉米面却仍是稀罕物。他接过窝头和钱，飞快把钱塞进兽皮大衣内袋，窝头揣进怀里焐著，语气缓和些：“这地方叫黑松洼，老辈人说下面埋著‘龙骨’，碰了会遭报应。前几年有伙闯关东的想在这挖东西，挖了半宿，第二天就没出来，后来有人发现他们的工具扔在洞口，人却不见了，连骨头都没找著。
“龙骨？”王显生心里一动。
猎户点点头：“都说那是龙王爷的骨头，压着底下的邪气。你们可别瞎琢磨，天黑前赶紧走，夜里这黑松林会起雾，一进雾里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好多猎户都在雾里迷过路。”说完，他扛着猎枪匆匆离开，临走还回头叮嘱：“听劝，别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赵振东看着猎户背影撇撇嘴：“我看就是吓唬人的，哪有什么龙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也不能全信。”王瓶子蹲下身，再次拿起洛阳铲，“显生，过来，你探穴。洛阳铲下铲要稳，力度要匀，感觉碰到硬东西就赶紧停，别硬凿，容易损坏铲头。”
王显生按师傅吩咐，双手握紧洛阳铲木柄，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铲头扎进土里。刚开始还算顺利，泥土松软，探到三尺多深时，突然感觉到一股阻力，像是碰到了坚硬石头。他赶紧停手，抬头看向王瓶子。
王瓶子示意他慢慢拔出洛阳铲，铲头带出的泥土里，除了焦粒和结晶，还多了一块灰白色碎石，表面光滑，像是被打磨过。
“这不是普通石头。”王瓶子拿起碎石仔细端详，“是凝灰岩，火山喷发后的岩浆冷却形成的，质地坚硬，但这里离火山带很远，怎么会有这种石头？”
赵振东凑过来：“会不会是墓主人特意运来加固封土的？”
“有可能。”王瓶子沉吟道，“这说明墓的封门异常坚固，得用金刚针。而且猎户说的雾，可能不是普通雾，是墓里的气体顺着土壤缝隙渗出来，遇冷空气凝结形成的，这种气体或许有毒，或者能让人产生幻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泥土：“振东，你准备打盗洞，位置选在洼地边缘的黑松树下，那里土壤相对松软，还能借树干遮挡痕迹。小显，你跟着我再探几个点，确定墓穴的具体位置和范围。记住，探穴要仔细观察土壤变化，不同土层对应不同墓道结构，不能马虎。”
赵振东应了一声，卸下背上的旋风铲。这工具比洛阳铲更重，铲头呈螺旋状，柄上有脚踏，用力往下踩就能带动铲头旋转，打盗洞的效率比洛阳铲高得多。他选了一棵粗壮黑松，用脚踩实地面，开始麻利地组装工具。
王显生跟着师傅，在洼地周围又探了四个点，每个点的深度都在五尺左右。最后一个点探到四尺深时，洛阳铲带出的泥土里，竟飘出一丝微弱血腥味，还夹杂着几根细小的、像是毛发的东西。
“师傅，这是”王显生脸色一变。
王瓶子接过洛阳铲闻了闻泥土气味，脸色也凝重起来：“这不是人血，像是某种动物的，但这动物肯定不一般。而且这毛发带着油性，不容易腐烂，可能是墓里镇墓兽留下的。”
“镇墓兽？”王显生心里发毛，他跟着师傅下过过墓啊，见过陶制的镇墓兽，活生生的还是第一次听说。
“别害怕。”王瓶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所谓镇墓兽，大多是墓主人驯养的猛兽，或是用药物让动物变异来守护墓穴的。但不管是什么，都有弱点，咱们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就在这时，赵振东突然喊了一声：“师兄，快来看看！”
两人赶紧跑过去，只见赵振东已经打了一个半人深的盗洞，洞口周围的泥土里，露出一块黑色木板，木板上刻着奇怪纹路，像是某种符咒。
“这是镇龙符。”王瓶子盯着木板纹路，眼神一凛，“看来这墓的主人确实不简单。振东，别用蛮力挖，用金刚针顺着木板缝隙慢慢撬，小心别破坏符咒下面的结构，万一触发机关，咱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赵振东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金刚针。这针比手指略粗，通体黝黑，是特殊钢材打造的，坚硬无比，专门用来破解坚硬的石头和木材。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刚针插进木板缝隙，轻轻撬动。
“咔嚓”一声轻响，木板被撬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气流从盗洞里涌出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腥气。王显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电筒往盗洞里照去，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隐约能看到些模糊轮廓。
就在这时，盗洞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落在地上，紧接着，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东西在黑暗中爬行，正朝着洞口的方向过来。
赵振东握紧手里的旋风铲，眼神警惕地盯着盗洞：“师兄，有东西！”
王瓶子脸色凝重，示意两人往后退了两步，从背包里掏出拐子针握在手里：“别慌，照亮了再看。小显，手电筒往下照，慢慢移动。”
王显生屏住呼吸，双手握紧手电筒，将光束缓缓伸进盗洞。光束所及之处，黑色土壤上有一道蜿蜒痕迹，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留下的，而那“沙沙”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洞口下方不远处。
他正想再往下照，突然感觉到手电筒的光束被什么东西挡住，盗洞里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光亮。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赵振东正要往下冲，被王瓶子一把拉住：“等等！”
王瓶子的目光死死盯着盗洞口，声音低沉：“这东西不简单，咱们得先摸清它的底细。振东，你准备好旋风铲，一旦它出来，就往它的眼睛招呼。显生，你看好周围环境，一旦有异常，立刻喊我们。”
就在三人严阵以待的时候，盗洞里的“沙沙”声突然停了。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黑松林的呜咽声，还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
王显生握紧手里的洛阳铲，手心全是冷汗。他不知道盗洞里藏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座黑松龙骨冢里，还藏着多少凶险。但他知道，既然已经找到了墓穴，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师傅和师叔都在身边，他不能掉链子。
就在这时，盗洞口的泥土突然开始松动，一块块泥土往下掉落，一个黑色的、带着鳞片的东西慢慢探了出来，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幽绿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他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