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阳城时,天已大亮。秋日惨白的阳光照着涧西区那些新起的、带着苏式风格的厂住屋顶,和老城区灰扑扑的旧瓦形成刺眼对比。街上除了赶着上班的工人,已有拎着菜篮、捏著各种票证的主妇在合作社门前排队。这属于1957年的、秩序井然又略显单调的日常景象,让刚从九死一生幽冥地界爬出来的三人,感到一种光天化日下的恍惚与格格不入。
赵振东彻底昏迷,气息微弱,伤口乌黑肿胀。王瓶子与杨青山也几乎到了强弩之末。王显生搀扶著师父,看着师叔背上人事不省的赵振东,心急如焚。
这样一身血污狼狈,又背着来历不明、形制古旧的器物,绝不能去人民医院或回熟悉的大车店。
“去老烟枪那儿。”王瓶子声音嘶哑。
杨青山点头,在前引路,专挑老城(西工、老集一带) 最偏僻破败的巷子钻。七拐八绕,来到一片比大车店更不堪的棚户区。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污水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声仿佛是两个世界。最终停在一间门脸极窄、挂著块看不清字迹的破旧木牌的小屋前。门虚掩著。
杨青山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看着深,一股浓烈的草药、酒精和来苏儿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一个干瘦、佝偻、穿着看不出原色白大褂的老头——老烟枪,正就著窗户微光摆弄瓶罐。他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几人,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个,伤重,有毒,要快,要静。”杨青山言简意赅。
老烟枪用下巴指了指里间。处理过程与之前描述无异,但氛围更显压抑。小屋闭塞,白天也需点灯,只有赵振东的呻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播放社论的有线广播喇叭声,提醒著外面的时代。
如此过了五六日,赵振东捡回一命。又静养了几日,王瓶子开始筹划出手那几件东西。
“东西不能一次出,太扎眼。”王瓶子低声道,“剑和胄是一套,最好一起走,但动静大,得找特别稳当的‘隧道’。现在不比旧社会,公私合营了,市面上眼线杂。”
杨青山沉吟:“剑和胄,我去找‘泥鳅李’,他还有路子。不过现在查得严,‘过水’更费劲,抽成怕是更高。
赵振东虚弱点头:“能出手就行钱分三份。杨兄弟那份,从我和显生这里出。”
王瓶子:“出了东西再说。显生跟我去找‘崔瘸子’,他还在老地方偷偷接杂项,酒樽和玉佩先探探路。”
又等了两日,师徒二人行动。他们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蓝色或灰色的棉布中山装,将错金银酒樽和龙形玉佩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穿过大半个城,来到老城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区域。在一家招牌油腻的茶馆二楼角落,找到了“崔瘸子”。
交易在桌下无声进行。但崔瘸子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现在风紧,‘现钱’不好给太多,容易引人注意。一半‘现钱’,另一半,我给你弄些全国粮票,或者工业券,抵价,如何?这比钱实在。”
王瓶子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下快速讨价还价。最终,他微微点头:“‘现钱’要拾元、伍元的,不要连号。粮票要全国通用的,工业券要上海产的。”他知道,这些票据在黑市上比人民币更硬通。
“成。”崔瘸子不再多言。
傍晚,杨青山也回来了,脸色凝重。“见着‘泥鳅李’了。东西他看了,给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曲起一根,“但他说,现在往南边或者海外走的渠道快断了,海关和边防查得死紧。东西‘过水’后,可能得在手里压很长时间才能出清。定金只能先给三成,全是‘现钱’。剩下的,等信儿,可能半年,可能更长。”
形势比预想的更严峻。王瓶子和赵振东对视,都看到了无奈。“应了吧。”赵振东哑声道,“能换成一点是一点。这年月,有现金,就能在黑市上换药换吃的。”
数日后,在老烟枪那间弥漫着药味和煤烟味的昏暗小屋里,窗户纸泛著油腻的黄光。三人(王显生在旁)进行了分账。
桌面上摊开的,是第二套人民币。杨青山应得的那份被单独点出,有蓝色的拾元券,棕色的伍元券,也有几张深绿色的叁元券(这是第二套人民币特有的币种),厚厚一沓。他仔细清点后,沉默地收进内袋。
剩下的,王瓶子、赵振东、王显生三人均分。主要是绛紫色的壹元券、绿色的贰元券,以及不少角票和一小叠纸分币。在1957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但也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王瓶子将属于王显生的那份推到他面前。王显生看着这些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字样、图案是拖拉机、火车、水电站的纸币,有些发愣。那蓝色的工农联盟图案在昏灯下显得那么不真实。钱的背后,是古墓中的九死一生,是棺中将军的遗物,是此刻师叔依旧虚弱的身体。这些钞票的触感,让他同时触摸到了生计的沉重和历史的冰凉,还有这个新时代某种无所不在的、沉默的压力。
赵振东看着自己那份,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收起。“命捡回来,还有钱分,不算亏。”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在这个一切都需要粮票、布票、油票的计划年月,现金,尤其是来路隐秘的现金,意味着在鬼市上换取救命药品和营养品的可能,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王瓶子也将自己那份收好,看向窗外。透过模糊的窗玻璃,能望见远处涧西工业区那些高耸的烟囱轮廓,与眼前这片破败的棚户区像是两个世界。他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师兄还需要静养,但老烟枪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各自散了,过段日子再碰头。”
杨青山点头:“我北边还有事,明天就走。二位,后会有期。”他拱了拱手。
当夜,四人简单吃了顿告别饭,清粥小菜。次日天未亮,杨青山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又过两日,赵振东坚持要走,说在豫西有个远亲可去投靠养伤。王瓶子送他上了去往西边的长途公共汽车,看着那辆老旧的汽车喷著黑烟消失在街道尽头。
王瓶子收回目光,脸上的疲惫依旧。王显生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师父,我们去哪儿?”
“先离开洛阳。找个清净地方,缓缓神。”他顿了顿,看向王显生,也看向远处新时代的烟囱,“这一趟,你看见了,也经了。往后这碗饭,怕是越来越难端了。有些东西,恐怕要永远埋在地下了。”
王显生重重点头,心中复杂难言。他摸了摸怀里那叠崭新的、却带着地下寒气的钞票,又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秘密暂时封存,而属于他们的、在地面上继续挣扎与探寻的日子,才刚刚翻开充满不确定的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