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仨人到洛阳时，天已擦黑。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间大车店，黄土墙，苇草顶，屋里一股陈年的干草味儿。王瓶子撂下铺盖卷，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生产”，划了根火柴。
“显生啊，”他吐出口烟，烟雾在昏黄的油灯里打着旋儿，“知道为啥先奔这儿来不？”
王显生摇摇头，只觉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窗外是陌生的中原夜色，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又苍凉。
王瓶子也不急，从破帆布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展开，是张手绘的草图，纸边都磨毛了。“瞅瞅，”他用熏黄的手指一点，“咱脚底下这洛阳城，看着平常吧？地底下，了不得。”
他手指移到图上一个密密麻麻画著圈点的区域：“邙山。老话说，‘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从东周到东汉，多少王侯将相埋在这儿。”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邙山岭上，无卧牛之地——不是夸张，底下全是墓摞墓，墓套墓。”
王显生凑近了看，那些圈圈点点仿佛在纸上活了过来。
“看见没，”王瓶子又指向另一片标记，“金村那边，二三十年代那会儿，老天爷帮忙——一场大雨冲塌了田埂，露出来的是东周天子的墓！那规模啧。”他眯起眼，好像能透过土墙看见几十年前的景象，“可惜啊，好东西当时就被弄走不少。但说明啥？说明这地方，随便一锄头下去，都可能碰上两千年前的响动。”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噗噗响。王瓶子压低了声音：“咱这行当，在这儿干活，得知道轻重。有些墓，动不得，那是老祖宗留给历史的记号；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底下埋的不光是宝贝，有时候是讲究。”
他卷起地图，小心收好：“睡吧，明儿开始，我带你认认地头。先看‘活’的——城里的老人，坊间的传说，有时候比勘探队的报告还准。这洛阳地下的故事啊，得慢慢听，慢慢品。”
王显生躺在那股干草味里，却怎么也睡不着。闭眼就是无尽的黑暗土层，层层叠叠，仿佛能听见泥土深处传来遥远的回声。他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中原厚土之下埋藏的，不止是棺椁与明器，更是一整个沉睡的、呼吸著的往昔。
而王瓶子鼾声已起，悠长平稳，好像他就睡在那千年古墓的旁边，早已习以为常。
第二天早上，三人坐在老城一家不起眼的羊汤馆里。桌上三碗羊汤热气蒸腾，烙饼掰碎了泡在浓白的汤里。
“要说找地方，光看山形水势不够，那是书上的死学问。”赵振东声音不高，筷子尖在桌上虚虚地画著，“得听老人言，听那些‘说古’的。有些事儿，县志不记，家谱不载，可一代代嘴里传下来，比啥都真。”
王显生忙竖起耳朵。王瓶子慢慢吹着汤上的油花，不说话，只听着。
“比方说，”赵振东抿了口酒，“邙山脚下有个小李村，村头老井边上，祖辈传下一句话：‘月圆夜，井台边，勿听戏’。怪不怪？后来有明白人琢磨，哪是听戏？是听‘响’！赶上特定的时辰、风向，地底空洞回音，顺着井筒子传上来，呜呜咽咽，像唱大戏。”他顿了顿，“那底下，八成有大家伙，而且墓室空了，或有甬道裂了，才能形成那股‘穿堂风’似的动静。”
王显生听得入神。王瓶子这才开口，是对王显生说的：“记住，振东这话在理。咱这行，七分靠打听，两分靠琢磨，剩下一分，才是下铲子去验证。”
王显子笑了笑，早些年，东郊有个荒地，长得庄稼就是稀稀拉拉。老人说，那地儿古时候叫‘石敢当’，其实根本不是立石头的地方。后来平田整地，推土机‘咣当’一声，刨出半截断裂的巨石仪仗，是东汉墓前的神道遗存。为啥庄稼长不好？底下是结实的夯土层和碎石基，根扎不下去啊！”
“所以，”赵振东接过去，总结给王显生听，“看庄稼长势，看野草种类。夯土结实，透气透水差，蒿草就长得旺；要是墓室塌陷，形成洼地，积水多了，喜湿的芦苇、菖蒲就冒头。这些，都是大地给的记号。”
他们仨人到洛阳时，天已擦黑。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间大车店，黄土墙，苇草顶，屋里一股陈年的干草味儿。王瓶子撂下铺盖卷，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生产”，划了根火柴。
“显生啊，”他吐出口烟，烟雾在昏黄的油灯里打着旋儿，“知道为啥先奔这儿来不？”
王显生摇摇头，只觉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窗外是陌生的中原夜色，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又苍凉。
王瓶子也不急，从破帆布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展开，是张手绘的草图，纸边都磨毛了。“瞅瞅，”他用熏黄的手指一点，“咱脚底下这洛阳城，看着平常吧？地底下，了不得。”
他手指移到图上一个密密麻麻画著圈点的区域：“邙山。老话说，‘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从东周到东汉，多少王侯将相埋在这儿。”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邙山岭上，无卧牛之地——不是夸张，底下全是墓摞墓，墓套墓。”
王显生凑近了看，那些圈圈点点仿佛在纸上活了过来。
“看见没，”王瓶子又指向另一片标记，“金村那边，二三十年代那会儿，老天爷帮忙——一场大雨冲塌了田埂，露出来的是东周天子的墓！那规模啧。”他眯起眼，好像能透过土墙看见几十年前的景象，“可惜啊，好东西当时就被弄走不少。但说明啥？说明这地方，随便一锄头下去，都可能碰上两千年前的响动。”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噗噗响。王瓶子压低了声音：“咱这行当，在这儿干活，得知道轻重。有些墓，动不得，那是老祖宗留给历史的记号；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底下埋的不光是宝贝，有时候是讲究。”
他卷起地图，小心收好：“睡吧，明儿开始，我带你认认地头。先看‘活’的——城里的老人，坊间的传说，有时候比勘探队的报告还准。这洛阳地下的故事啊，得慢慢听，慢慢品。”
王显生躺在那股干草味里，却怎么也睡不着。闭眼就是无尽的黑暗土层，层层叠叠，仿佛能听见泥土深处传来遥远的回声。他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中原厚土之下埋藏的，不止是棺椁与明器，更是一整个沉睡的、呼吸著的往昔。
而王瓶子鼾声已起，悠长平稳，好像他就睡在那千年古墓的旁边，早已习以为常。
第二天早上，三人坐在老城一家不起眼的羊汤馆里。桌上三碗羊汤热气蒸腾，烙饼掰碎了泡在浓白的汤里。
“要说找地方，光看山形水势不够，那是书上的死学问。”赵振东声音不高，筷子尖在桌上虚虚地画著，“得听老人言，听那些‘说古’的。有些事儿，县志不记，家谱不载，可一代代嘴里传下来，比啥都真。”
王显生忙竖起耳朵。王瓶子慢慢吹着汤上的油花，不说话，只听着。
“比方说，”赵振东抿了口酒，“邙山脚下有个小李村，村头老井边上，祖辈传下一句话：‘月圆夜，井台边，勿听戏’。怪不怪？后来有明白人琢磨，哪是听戏？是听‘响’！赶上特定的时辰、风向，地底空洞回音，顺着井筒子传上来，呜呜咽咽，像唱大戏。”他顿了顿，“那底下，八成有大家伙，而且墓室空了，或有甬道裂了，才能形成那股‘穿堂风’似的动静。”
王显生听得入神。王瓶子这才开口，是对王显生说的：“记住，振东这话在理。咱这行，七分靠打听，两分靠琢磨，剩下一分，才是下铲子去验证。”
王显子笑了笑，早些年，东郊有个荒地，长得庄稼就是稀稀拉拉。老人说，那地儿古时候叫‘石敢当’，其实根本不是立石头的地方。后来平田整地，推土机‘咣当’一声，刨出半截断裂的巨石仪仗，是东汉墓前的神道遗存。为啥庄稼长不好？底下是结实的夯土层和碎石基，根扎不下去啊！”
“所以，”赵振东接过去，总结给王显生听，“看庄稼长势，看野草种类。夯土结实，透气透水差，蒿草就长得旺；要是墓室塌陷，形成洼地，积水多了，喜湿的芦苇、菖蒲就冒头。这些，都是大地给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