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柳树沟沉浸在一年中最浓郁、最欢腾的节日气氛里。从清晨起,爆竹声就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炖肉、蒸糕和油炸食物的混合香气,每一种味道都透着丰足和喜悦。
张家老院更是热闹非凡。门楣上贴着爷爷亲手写的、墨迹淋漓的大红春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横批“万象更新”。窗棂上贴着母亲和二婶巧手剪出的各式窗花: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五谷丰登,在阳光照射下,红艳艳的格外喜庆。院子里,红兵红军正小心翼翼地点燃一个个“小鞭”,噼啪作响,引得被太奶奶抱在怀里的安安瞪大眼睛,又怕又好奇地看,小手指着炸开的红纸屑“呀呀”叫。
堂屋里,巨大的方桌早已撤去了日常杂物,铺上了浆洗得发白的旧桌布(这是家里最好的了)。母亲和二婶、林雪、苏晚晴、晓岚,几乎全家的女眷都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菜刀剁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油锅滋啦的欢叫声,交织成一曲热闹丰盛的交响。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汽,带着枣糕和花馍的甜香;大铁锅里咕嘟着整只的鸡和酱色的肘子,浓香四溢;另一口锅里,金黄的炸丸子、焦香的带鱼段正被捞起沥油;案板上,拌好的饺子馅(猪肉白菜、三鲜两种)堆成了小山,旁边是排得整整齐齐的剂子和擀好的饺子皮。
男人们也没闲着。爷爷和父亲在堂屋正中,恭敬地摆上家谱,点燃香烛,摆上简单的供品,带着全家男丁(包括被张建军抱着的懵懂的安安)祭拜祖先,告慰先人,祈福来年。建国和建党则负责将外公寄来的京城点心、糖果瓜子花生分装在小碟里,摆在桌上,又把崭新的碗筷一一摆好。张建军换上了一身半新的军装常服(没戴领章帽徽),更显英武,他正陪着难得清闲的爷爷和父亲说话,说着部队里的趣闻和这两年的见闻,不时引来阵阵笑声。
念念也换上了母亲用外公寄来的枣红色碎花布赶制的新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帮着摆筷子,递东西。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厨房门口,闻着那越来越浓的香气,听着里面婶婶嫂子们愉快的交谈和偶尔爆发的笑声,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宁的快乐。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村子里各家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如同竞赛一般,宣告着年夜饭的开始。张家堂屋里,两盏大号煤油灯和几支红蜡烛同时点亮,照得满室通明,暖意融融。巨大的方桌上,已经摆得琳琅满目,几乎没有空隙。
正中间,是象征“吉庆有余”的红烧大鲤鱼和“大吉大利”的整鸡;周围是油亮诱人的酱肘子、红润的扣肉、金黄的炸丸子拼盘、翠绿的蒜苗炒腊肉、鲜嫩的韭菜炒鸡蛋、自家“火坑”产的清炒菠菜、凉拌粉丝、卤水豆腐……还有一盆盆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饺子。外公寄来的“京八件”点心也摆上了桌,成为一道别致的风景。桌子一角,放着给孩子们准备的橘子、苹果,还有外公寄来的冰糖葫芦(干制)和奶糖。
“都齐了!入座吧!”爷爷作为一家之主,红光满面地招呼。按照长幼顺序,爷爷、奶奶坐上首,接着是父亲母亲、二叔二婶、大哥大嫂(抱着安安)、二哥二嫂、三哥、晓岚姐、念念,然后才是红兵红军。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将方桌围得严严实实,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团聚的喜悦。
爷爷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自家酿的米酒),看着满堂儿孙,尤其是坐在苏晚晴怀里、正伸着小手想去够面前花生米的安安,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年,是咱们家这些年,人最齐、最团圆的一个年!军子带着晚晴、安安回来了,晓岚也回来了!咱们家,四世同堂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建国、建党、念念,“家里的孩子们,个个争气,踏实肯干,好学上进!地里的庄稼好,副业也兴旺!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奔头!这第一杯酒,敬祖宗保佑,家门兴旺!”
“敬祖宗!”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或茶碗,连安安也举起了他的小木碗(里面是温水),咿咿呀呀地跟着学。
“第二杯,”爷爷看向张建军和苏晚晴,“欢迎军子一家和晓岚回家!你们在外辛苦了!回家了,就好好歇歇,过个热闹年!”
“谢谢爷!谢谢大家!”张建军和苏晚晴连忙起身,和大家碰杯。
“第三杯,”爷爷的目光最终落在念念身上,又看了看建国、建党、晓岚,眼里满是欣慰和期望,“盼着咱们家的孩子们,不论是在部队、在工厂、在田里、还是在学堂,都继续努力,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学本事,长志气!咱们老张家,一代要比一代强!”
“干杯!”充满豪情与希冀的祝福声中,酒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年夜饭正式开动。
筷子纷飞,笑语喧哗。大人们互相夹菜,说着吉祥话;孩子们早就瞄准了自己爱吃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张建军给父亲和爷爷斟酒,苏晚晴给母亲和奶奶夹菜,晓岚帮着照顾红兵红军,建国和林雪招呼着二叔二婶,建党则憨笑着给每个人添饺子。念念小口吃着菜,眼睛却忙不过来,看着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甜丝丝,暖洋洋。
安安成了全桌的焦点。他坐在妈妈怀里,面前摆着专门为他准备的、煮得软烂的饺子馅和鸡丝。他用小勺子笨拙地舀着吃,弄得满嘴油花,不时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黑亮的眼睛映着灯光和亲人的笑脸。太爷爷给他夹一小块没刺的鱼肉,太奶奶喂他一勺鸡蛋羹,爷爷奶奶争着给他擦嘴,叔叔姑姑们变着花样逗他笑……小家伙毫不怯场,来者不拒,吃得香,笑得甜,奶声奶气的发音不时引来满桌欢笑。
“看咱们安安,多有福气!”奶奶喜得合不拢嘴。
“像他爸,胆子大,不认生!”母亲也笑。
“我看像晚晴,文静秀气。”二婶接口。
“都好!都好!”爷爷捋着胡子,看着重孙,眼里满是慈爱。
饭后,撤去杯盘,换上瓜子花生糖果。一家人围坐在炭盆边,守岁。大人们聊着天,说着明年的打算,听着张建军讲些部队的见闻和外面的新鲜事。孩子们则聚在一起,红兵红军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二叔给的、为数不多的鞭炮,拉着念念和晓岚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几个小鞭,看绚烂又短暂的“滴滴金”在手中闪烁。安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也由爸爸抱着站在屋檐下看,每当有鞭炮炸响,他就兴奋地挥舞小手,咯咯直笑。
夜深了,孩子们开始打哈欠。安安早已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红兵红军也熬不住,被二婶赶去睡了。但大人们还兴致勃勃,炭火映着一张张满足而平和的脸庞。
念念靠在晓岚姐身边,听着大人们低声的交谈,感受着屋里暖暖的温度和亲人相伴的安心,眼皮也越来越重。她恍惚想着,这就是“年”吧?是辛苦一年后的犒赏,是分散四方的牵挂汇聚成的圆满,是血脉亲情最浓烈、最直接的表达。所有过往的努力、等待、甚至小小的风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子夜时分,村中鞭炮声再次大作,震耳欲聋,辞旧迎新。张家的男人们也到院子里,点燃了那挂长长的红鞭。噼里啪啦的巨响中,火光闪耀,硝烟弥漫,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充满希望的脸。
新的一年,就在这震天的欢响和浓浓的亲情中,热气腾腾地到来了。团圆,是此刻最圆满的句号,也是未来更美好篇章的最温暖开端。念念在震耳的鞭炮声和家人的欢笑声中,带着满足的微笑,沉入了甜甜的梦乡。梦里,有灯火,有笑脸,有永不消散的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