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一家回来的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冬日晴天。虽然积雪未化，寒气依旧刺骨，但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给银装素裹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暖边，人的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
早饭过后，堂屋里还弥漫着昨晚团圆宴的余温与今早小米粥的清香。大嫂苏晚晴帮着母亲和二婶收拾完碗筷，走到正在和爷爷、父亲说话的大哥张建军身边，轻声但语气坚定地说：“建军，今天我想回趟舅舅家看看。”
张建军转过头，看着妻子。苏晚晴的舅舅家在东边的刘家坳，离柳树沟大约七八里地。当年苏晚晴父母早逝，她和妹妹晓岚年纪尚小，多亏了舅舅舅妈心善，将姐妹俩接过去抚养，虽然自家日子也紧巴，却从没让她们饿着冻着。舅舅还托关系，给当时初中毕业的晚晴在镇上的书店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虽然后来因为和张建军结婚随军离开了，但这份恩情，晚晴一直记在心里。晓岚后来和大嫂一起去随军，，舅舅舅妈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没少贴补。
“是该去。”张建军立刻点头，“我陪你去。安安也带上，让舅舅舅妈看看重外孙。”他转向正趴在炕沿边，好奇地摆弄太爷爷烟袋荷包的安安，“安安，今天爸爸妈妈带你去另一个太姥爷太姥姥家，好不好？”
安安抬起头，似懂非懂，但听到“爸爸妈妈带你去”，便咧开嘴笑，用力点头：“好！”
晓岚自然也要跟着回去看望抚养自己长大的舅舅舅妈。
母亲听了，连忙道：“是得去！晚晴舅舅舅妈是实在人，对你们姐妹有大恩。两年多没见了，该去看看。建军，你多买些东西带上，不能空手去。”说着，就去张罗，“我前天蒸的枣糕正好，带上一大块！还有你爹昨天买的红糖，也拿上两包！后院地窖里存的苹果，挑大个的红的装一篮子！”
二婶也凑过来：“我那还有两块新扯的棉布，给舅妈带去，做件褂子贴身穿暖和！”
爷爷对父亲说：“柜子里还有两瓶好酒，是上次王主任来拿的，一直没舍得喝，让军子带上给他舅舅。”
一家人立刻为这次探亲忙碌起来。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大堆礼物：吃的、用的、喝的，还有给两位表哥家孩子准备的糖果、点心。张建军换下了军装，穿上母亲找出来的、半新的深蓝色棉袄，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家常的亲和。苏晚晴也给安安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外公寄来的那套藏蓝色灯芯绒背带裤和红毛衣，打扮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念念，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大嫂临走前，回头问正在窗边看书的念念。
念念想了想，摇摇头，微笑道：“大嫂，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说说话。我在家陪爷爷奶奶，顺便把寒假作业再整理一下。”她知道，舅舅家房子不大，一下子去太多人反而叨扰。而且，大嫂和舅舅舅妈、表哥表嫂们肯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自己在场，他们或许会拘束。
“那行，在家好好玩。”苏晚晴摸摸念念的头，又对母亲和奶奶说，“妈，奶奶，我们可能晚饭前回来，不用等我们吃饭。”
“不着急，多坐会儿！跟你舅舅舅妈好好唠唠！”奶奶笑着摆手。
张建军推着借来的、绑满了礼物的自行车，苏晚晴抱着安安坐在后座，晓岚骑一辆自行车跟在旁边，迎着清冽的晨光和雪后的微风，出了院门，朝着刘家坳的方向去了。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覆雪村路的拐角，心里替大嫂感到高兴。她知道，对于大嫂来说，舅舅家是除了柳树沟这个大家之外的另一个“娘家”，是承载了她和晓岚姐姐艰难岁月里最多温暖的地方。
堂屋里，因为大哥一家的暂时离开而安静了些。红兵红军被二叔带出去拾柴火了，建国去了厂里（年前最后一点活儿），建党在自学。念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爷爷奶奶身边，一边晒太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爷爷奶奶和父亲回忆过去，说说大哥小时候的趣事，说说舅舅家当年的不易。
“晚晴那孩子，命苦，但也争气。”奶奶纳着鞋底，慢悠悠地说，“她舅舅家那时候也难，两个半大小子（指晚晴的表哥）正是能吃的时候，添上两张嘴，不容易。她舅妈是个厚道人，从来没给过姐妹俩脸色看。”
爷爷点头：“嗯，建军能娶到晚晴，是福气。晓岚那丫头也懂事，现在看着更结实了，眼神里有股劲儿。”
父亲抽着烟，接口道：“这次建军回来，听说可能要动一动，具体还不清楚。要是能往上升一升，晚晴和安安以后也能更安稳。”
念念安静地听着，这些家常里短的交谈，透着历经岁月后的平淡与知足，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且说张建军一家到了刘家坳。舅舅家还是记忆中的老院子，只是围墙好像新修葺过。听到动静，一个围着旧头巾、腰系围裙的妇人从灶间探出头来，正是舅妈。她眯着眼瞧了瞧，待看清来人，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眼圈瞬间就红了。
“晚晴？！晓岚？！是你们？还有……这是建军？”舅妈的声音带着颤抖，连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了出来。
“舅妈！”苏晚晴和晓岚异口同声地叫道，快步上前，一人一边拉住了舅妈的手。苏晚晴的眼泪也下来了，“舅妈，我们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舅妈看着眼前出落得越发端庄秀丽的晚晴，又看看英气勃勃的晓岚，再看到旁边高大英挺、虽穿着便装但气度不凡的张建军，还有他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睁着大眼睛好奇看她的娃娃，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一个劲儿地说“好”。
屋里的舅舅听到动静也出来了，是个身材干瘦、面容黝黑但眼神慈祥的老汉。看到晚晴姐妹和建军，也是激动得直搓手：“快！快进屋！外头冷！”
两位表哥和表嫂闻讯也从自家赶了过来（他们已成家，分住隔壁）。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表哥表嫂们围着张建军，既有些拘谨，又带着发自内心的亲近和敬佩；舅妈则把安安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其实每年都备着，盼着他们回来）红枣、花生往安安的小兜里塞。
屋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舅妈张罗着倒水，拿瓜子花生，又非要现去煮糖水鸡蛋。苏晚晴和晓岚拦着不让，说刚吃过饭。大家便围坐在炭盆边，唠起了家常。
舅舅舅妈细细问着晚晴随军的生活，问建军在部队的情况，问安安多大了、乖不乖。晚晴一一回答，说着这两年的见闻，也转达了张家爷爷奶奶和父母的问候。晓岚则讲了些插队时的趣事和收获。
“好，都好！”舅舅听着，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看到你们都好，我们就放心了。张家是厚道人家，对你和晓岚都好，建军又有出息，我们心里这块石头啊，总算落了地。”
舅妈拉着晚晴的手，抹着眼泪：“当年你俩小小年纪就来投奔我们，日子苦，没让你们享什么福……”
“舅妈，您别这么说。”晚晴也红了眼眶，“要不是您和舅舅收留，我和晓岚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那些年，您和舅舅自己舍不得吃穿，却从没亏待过我们。这份恩情，我和晓岚一辈子都记得。”
张建军也郑重地说：“舅舅，舅妈，谢谢你们把晚晴和晓岚抚养成人。你们就是我和晚晴的亲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舅舅连连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看到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中午，舅妈和表嫂们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虽然比不上张家的年夜饭，但鸡是现杀的，腊肉是自家腌的，还有地里窖藏的新鲜萝卜白菜，充满了家的味道。张建军陪舅舅和两位表哥喝了几杯酒，气氛愈发融洽。安安在太姥姥和表舅妈怀里轮流被抱着，一点也不认生，小嘴甜甜地叫人，把一大家子逗得笑声不断。
饭后，又聊了许久，眼看日头偏西，张建军一家才起身告辞。舅舅舅妈和表哥表嫂们千叮万嘱，让他们常回来看看，又回赠了许多自家做的红薯粉、干豆角、咸鸭蛋等土产，足足装了一大袋子。
回柳树沟的路上，夕阳将雪地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苏晚晴抱着睡着的安安，靠在丈夫坚实的背上，看着道路两旁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充满了安宁与感恩。晓岚走在旁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