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山脉的边缘已初现峥嵘。
岁月远处连绵的山体在灰白的天幕下呈现出一种沉黯的铁灰色,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泛着冷硬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金属矿脉的微腥气息,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让人心头微沉的压迫感。
城主府的车队沿着一条被往来矿车碾出深深车辙的土路前行,速度放缓。
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简陋的窝棚和开采痕迹。
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的矿工佝偻着身影,用麻木的眼神打量着这支明显不属于此地的队伍。
洛灵儿趴在车窗边,新奇感渐渐被这种荒凉沉闷的氛围取代,小脸微微发白,往冷卿月身边缩了缩。
“姐姐,这里感觉……好不舒服。”
冷卿月“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能察觉到这片土地下涌动的、杂乱而暴烈的金铁之气。
以及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妖类或其他黑暗存在的腥臊。
这里绝非善地。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大小姐,前方道路被落石和倾倒的矿车堵住了,需清理片刻,请您稍候。”
冷卿月掀开车帘。
前方不远处,一片山体滑坡的痕迹清晰可见。
大大小小的石块混合着腐朽的木材和一辆侧翻的破旧矿车,将本就狭窄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护卫正在秦骁指挥下尝试搬开碎石。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前方阻碍吸引时,异变陡生!
道路两侧稀疏的灌木丛中,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
数十支淬着幽蓝光芒的短弩箭如同毒蜂般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队伍中央的马车!
箭矢来得毫无征兆,速度快得惊人,箭头显然涂抹了剧毒,划过空气时带起令人心悸的嘶鸣。
“敌袭!保护大小姐!”秦骁厉声大喝,筑基期的灵力轰然爆发,拔刀劈飞数支弩箭。
其他护卫也纷纷反应过来,各施手段格挡,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袭击者显然早有预谋,弩箭覆盖范围极广,角度刁钻。
一支漏网的毒箭穿透了一名护卫匆忙举起的盾牌缝隙,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冷卿月所在的马车窗口!
洛灵儿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想扑过去挡住冷卿月,动作却慢了一拍。
电光石火间,一道墨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马车顶棚侧方翻下,精准地挡在了窗口前!
是槐玄!
他不知何时已潜行至此。
面对那支近在咫尺的毒箭,他并未硬接,只是迅疾无比地侧身,左手五指成爪。
指尖泛起墨绿光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凌空一抓一扣!
“咔嚓!”
那支去势凶猛的毒箭竟被他徒手捏住箭杆,生生折断!
箭头的幽蓝毒液溅出几滴,落在地上,立刻腐蚀出几个小坑,冒出刺鼻青烟。
槐玄看也不看断箭,翡翠绿的眸子冷冷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右手虚空一划。
数道细如发丝、却凌厉无比的墨绿色风刃凭空生成,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灌木丛。
“啊——!”几声短促的惨叫响起,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待护卫们勉强稳住阵脚,击落或躲开大部分弩箭,袭击似乎已骤然停止。
灌木丛后传来仓皇逃窜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秦骁脸色铁青,立刻派人追击探查,同时加强警戒,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挡在马车前的黑衣少年。
方才那手空手断毒箭和瞬发风刃的手段,绝非寻常修士,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槐玄收回手,指尖墨绿光晕消散。他转过身,看向马车内。
冷卿月依旧端坐着,神色平静,只是衣袖上沾染了一点方才箭矢折断时飞溅的尘土。
洛灵儿小脸煞白,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没伤着?”槐玄问,声音比平时更冷硬些,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无碍。”冷卿月摇头,看向他方才捏箭的左手,“你的手……”
槐玄将左手背到身后,语气平淡:“没事。”
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毒箭的腐蚀性极强。
虽被他妖力隔绝大半,但皮肤仍被灼伤了一点,传来细微刺痛。
冷卿月没再多问,只道:“多谢。”
槐玄别开脸:“顺手。”
这时,前去探查的护卫回来禀报,在灌木丛后发现三具尸体。
皆黑衣蒙面,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所用弩箭也是常见的制式,难以追查来历。
尸体脖颈处有细小的割裂伤,一击毙命。
“是冲着我们来的。”
秦骁沉声道,目光扫过周围荒凉的山野,“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清理道路,赶到寒铁矿场。”
清理工作进行得更快,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槐玄没有再隐匿身形,就抱着手臂靠在一辆马车旁。
翡翠绿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护卫们经过他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冷卿月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静静观察着。
袭击者训练有素,撤退果断,不似寻常劫匪或散修。
是之前暗杀洛灵儿的那股势力?还是这黑铁山脉中另有敌人?
道路终于疏通,车队再次启程,气氛却凝重了许多。
洛灵儿受了惊吓,靠在冷卿月肩头昏昏欲睡。
冷卿月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与车窗外的槐玄短暂交汇。
少年冲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暂时安全。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寒铁矿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占地颇广的杂乱建筑群。
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矿石运输的轰隆声远远传来,空气中金属与煤烟的味道更加浓重。
矿场管事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个人在入口处等候,态度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将冷卿月等人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的独立小院后,管事便忙不迭地去处理矿场事务了,显然这里的麻烦不止一点。
小院虽然简陋,但还算齐全。
冷卿月让洛灵儿去里间休息,自己则走到院中。
槐玄不知何时已坐在院墙的阴影下,手里把玩着一块从路上捡来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矿石。
“看出什么了?”冷卿月走到他身边。
槐玄将矿石抛给她。
冷卿月接过,入手沉甸甸,矿石表面除了常见的铁元素光泽。
还夹杂着几缕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纹路。
“这不是普通的寒铁。”
槐玄道,翡翠绿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幽深,“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有点像是……‘庚金砂’的伴生矿。
虽然含量极低,但出现在这种边缘矿脉,不太寻常。”
庚金砂?
那是炼制金属性法器的上好材料,通常只在大型金灵矿脉深处才有少量产出。
“矿场最近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冷卿月问。
槐玄抬了抬下巴,指向矿场深处:“血气,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虽然被煤烟和汗味盖住了不少,但瞒不过鼻子。”
他顿了顿,“而且,刚才袭击我们的人,身上也带着类似的味道,很淡。”
冷卿月眸光一凛。
矿场出事,袭击者身上有矿场的“味道”……是矿场内部问题,还是有外部势力渗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骁引着三人走了进来。
正是沈霁山、越祈瑶与徐明瑾。
沈霁山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面容疏淡。
只在看到院中二人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微微颔首。
越祈瑶粉裙依旧,只是换成了更利于行动的款式,杏眼明亮,看到冷卿月时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徐明瑾跟在师兄师姐身后,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眼神明亮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好奇。
目光在冷卿月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讶异。
似乎没想到城主府派来的协查者是这样一位容貌出众却毫无灵力的女子。
但很快便收敛神色,保持礼节。
“冷姑娘,方才路上听闻你们遇袭,可还安好?”越祈瑶上前一步,语气关切。
“有劳越姑娘挂心,并无大碍。”冷卿月还礼,目光与沈霁山平静的视线一触即分。
这位原着男主,果然气息内敛,深不可测。
而那位小师弟徐明瑾,目光清正,眉宇间带着未经磨砺的骄傲,确是逍遥道的苗子。
沈霁山的目光掠过冷卿月,在她身后阴影下的槐玄身上停顿了半息。
黑衣少年抱臂而立,神色冷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气息隐晦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同于人族的波动。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矿场近月不太平,屡有矿工失踪,开采出的矿石也偶有异状。
我等探查数日,线索却指向矿脉深处,冷姑娘既奉命协查,不知有何见解?”
他说话直接,并无寒暄,直奔主题。
冷卿月将手中那块含有庚金砂纹路的矿石递过去:“沈道友请看此物。”
沈霁山接过,指尖灵光微闪,片刻后,淡漠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庚金砂伴生矿?此地矿脉,竟有这等物产?”
他将矿石递给越祈瑶和徐明瑾查看。
越祈瑶仔细感应后,秀眉微蹙:“确实含有极微量的庚金砂气息,但这与矿工失踪有何关联?”
“或许,有人不想让这‘异状’被外界知晓。”冷卿月语气平静,“袭击车队,可能意在阻挠调查,或……警告。”
“管他是什么魑魅魍魉,既敢为祸,我天玄宗弟子定不容他!师姐,师兄,我们何时深入矿脉查探?”
沈霁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回冷卿月身上:“冷姑娘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他将问题抛了回来,既是一种试探,或许也隐含着一丝考量。
冷卿月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泠:“敌暗我明,贸然深入恐中埋伏,不妨双管齐下——
明面,由秦统领带人,以巡查矿场安全、安抚矿工为由,在明处调查,吸引注意;
暗处,挑选少数精锐,循着矿石异状与失踪案的蛛丝马迹,悄然潜入矿脉深处。”
她顿了顿,看向槐玄:“槐玄公子嗅觉敏锐,或可协助追踪那特殊气味。”
槐玄闻言,冷哼一声,别开脸,却没有反对。
沈霁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这女子虽无修为,心思却缜密,提议也稳妥。
“可。明面由秦统领负责,暗处……”他目光扫过越祈瑶、徐明瑾,最后在槐玄身上略作停留。
“便由我、越师妹、徐师弟,以及槐玄公子、冷姑娘同行。”
“我也去!”洛灵儿不知何时醒了,跑出来拉住冷卿月的衣袖,小脸坚定。
“灵儿,别胡闹。”冷卿月蹙眉。
“不!我要保护姐姐!”洛灵儿执拗道,体内纯净的草木妖气因情绪波动而微微散发出来。
沈霁山眸光微动,越祈瑶也若有所思地看了洛灵儿一眼。
徐明瑾则有些疑惑,只觉得这小姑娘气息格外干净清新。
槐玄忽然开口,语气冷淡:“让她跟着。
留在外面,未必更安全。”
他瞥了洛灵儿一眼,翡翠绿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这丫头身份特殊,或许在矿脉深处那种环境下,反而能感应到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冷卿月权衡片刻,终是点头:“好,但务必紧跟,不可擅自行动。”
计划就此定下。
秦骁领命去布置明面调查,沈霁山几人则稍作休整,准备入夜后,借夜色掩护,潜入矿脉深处。
夕阳西下,将黑铁山脉染上一层暗红,如同凝固的血色。
小院中,几人各自准备。
越祈瑶轻声与徐明瑾交代着注意事项,徐明瑾认真聆听,眼中战意微燃。
沈霁山静静擦拭着手中长剑,剑身映出他淡漠的眉眼。
槐玄独自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左手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指尖那点细微的灼伤。
冷卿月回到屋内,取出那枚天玄宗玉符和凝玉膏。
她将玉符小心收好,打开玉盒,指尖蘸了点药膏,走到槐玄身边。
“手。”她声音不高。
槐玄睁开眼,翡翠绿的眸子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抿唇,将左手往后缩了缩:“不用。”
冷卿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僵持片刻,槐玄终究败下阵来,闷闷地将左手伸出。
冷卿月拉过他的手,借着最后的天光,看到他食指和中指指腹处有两小块明显的红肿。
皮肤有些溃烂,透着不祥的暗色,正是毒液腐蚀所致。
她眉头微蹙,动作却轻柔,用指尖将清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处。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细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槐玄身体有些僵硬,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
心头那点烦躁和别扭,在这寂静的涂抹中,悄然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微麻的悸动。
他想抽回手,又贪恋这点温度,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下次别用手接。”冷卿月涂好药,松开他的手,声音依旧平静。
“……知道了。”槐玄收回手,指尖蜷缩,将那点清凉温存的触感紧紧握住,声音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