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野马跑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疾驰,车内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
可这份安逸,却丝毫无法缓解后排座位上那个庞大身躯的局促。
马鑫蜷缩在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间里,双腿被挤压得有些发麻,脑袋顶着车篷,一动不敢动。
他时不时地,就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偷偷看一眼李阳和冷雪儿的后脑勺,嘴唇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冷雪儿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马鑫那张写满了纠结和为难的脸。
“老马,你怎么了?是不是坐着不舒服?”冷雪儿关切地问。
李阳也偏过头:“咋了老马,让你坐副驾你非不坐,现在知道受罪了?”
“不是不是!”马鑫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俺…俺不是因为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斗。
“阳哥,嫂子…俺…俺怕。”
“怕啥?”李阳挑了挑眉。
“俺怕回家…俺怕俺娘她又说那些话…俺怕珊珊知道了,会…会伤心…”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卑和无助,再次将他笼罩。
李阳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老马,你记住了,这事儿,错不在你,也不在你娘,更不在珊珊。”
“你娘她们那代人,一辈子生活在村里,她们的观念就是那样的,门当户对,踏实过日子,这没有错。”
“珊珊能跟你说出‘我相信你’这几个字,就证明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她能理解你家里的情况。”
“至于你,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拿出个爷们儿样来!”
李阳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次回去,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一切有我。”
“你爹娘那边,我来跟他们谈。我保证,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接受珊珊这个儿媳妇。”
“你只需要在旁边点头,配合我就行了,懂吗?”
李阳的话,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大自信,象一针强心剂,狠狠地扎进了马鑫的心里。
冷雪儿也回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对啊老马,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你阳哥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再说了,还有我呢。到时候要是你阳哥说的也不好使,我再亲自好好说说,给他们做思想工作,你看行不行?”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满是真诚的善意。
马鑫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个霸气侧漏,一个温柔体贴,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就冲散了所有的不安与徨恐。
“阳哥…嫂子…谢谢恁…”
马鑫的眼框彻底湿润了,他嘴笨,翻来复去也只会说这几个字。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的,别动不动就哭鼻子。”李阳笑骂了一句。
马鑫用力地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哥,嫂子,恁放心!等这次回去把俺爹娘说通了,俺就立马准备东西,去珊珊家拜访!”
“等这事儿定下来,大二一开学,俺就去报名参军!俺一定要在部队里好好干,干出个人样来!将来退伍了,俺要给珊珊一个风风光光的家!”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那双憨厚的眼睛里,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名为责任与担当的光芒。
李阳和冷雪儿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慰。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然而,这份轻松,在野马跑车驶下高速,拐进中州地界之后,便开始一点点地消失。
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渐渐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省级公路。
再往前开,路面愈发狭窄,变成了颠簸不平的县道。
等到根据马鑫的指引,驶离县道,拐上一条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乡间小路时,李阳的眉头,已经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
这是一条由泥土和碎石铺成的,崎岖不平的土路。
路面被来往的拖拉机压出了两条深深的车辙,中间高,两边低。
野马跑车那低矮的底盘,在这种路况下,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李阳不得不将车速降到比步行还慢,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盘,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这辆价值百万的爱车给搁浅在这里。
车轮碾过石子,底盘时不时地就传来一阵“咔啦”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剐蹭声。
“我操…老马,你们这路也太野了吧?”李阳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吐槽,“这底盘回去不得刮掉一层皮啊?”
马鑫坐在后排,脸上满是歉意和尴尬。
“阳哥,对不住对不住…俺们这山里,路就是这样…你再坚持坚持,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俺们村了。”
冷雪儿倒没什么反应,她只是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大片大片的玉米地,还有那些用泥土和砖瓦垒成的,看上去颇有年代感的农家小院。
这一切,对她这个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女孩来说,都充满了新奇。
终于,在经历了一番堪比越野拉力赛的艰难跋涉后,蓝色的野马跑车,总算是颤颤巍巍地,爬上了那个陡坡。
坡顶之上,视野壑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宁静而又古朴的小山村,出现在了三人眼前。
炊烟袅袅,犬吠鸡鸣。
“到了!阳哥,前面就是俺们村!”马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激动。
李阳长舒一口气,感觉比自己当年考驾照还累。
他一脚油门,载着满身的尘土与风霜,朝着那个看上去无比祥和的村口,缓缓驶去。
然而,他并没有意识到。
这辆与整个村庄画风格格不入的蓝色跑车,究竟会在这里,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村口,几棵巨大的老槐树下,一群穿着花布衫,围着围裙的大妈们,正聚在一起,一边择着手里的青菜,一边唾沫横飞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哎,你听说了没?村东头老王家的儿媳妇,又跟他家老婆子干起来了!”
“可不是嘛!就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全村都知道,真不嫌丢人!”
“要我说啊,还是人家老马家的那个鑫娃子有出息,考上了上京的大学,以后那可是要当大官的!”
“那可不!等鑫娃子毕业了,还不把他爹娘接到城里去享福啊!”
就在她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阵低沉而又陌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循着声音,朝着村口那条唯一的土路望了过去。
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只见一辆她们这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通体蓝色,造型彪悍,看上去就贵得吓人的“铁皮盒子”,正慢悠悠地,朝着她们这边开了过来。
那车身线条流畅得不象话,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刺眼的光泽。
车头那个奔腾的野马标志,更是充满了力量感和野性。
“俺的娘嘞…这…这是啥车啊?”一个大妈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不知道啊…看着比村长家的那辆桑塔纳,可要气派多了!”
“这车…得不少钱吧?”
“废话!你看那轱辘!你看那壳子!少说也得这个数!”一个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大妈,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另一个大妈立马反驳:“五万?五万能买个啥?我瞅着,这玩意儿后面不加个零,都下不来!”
一时间,整个村口都炸了锅。
所有的大妈都扔掉了手里的活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象是在围观一个从天而降的外星生物。
她们伸着脖子,瞪大了眼睛,对着这辆蓝色的野马跑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辆车的出现,对于这个信息闭塞的小山村来说,其震撼程度,不亚于在村口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野马车里,李阳看着窗外那一张张充满了好奇、震惊、羡慕的脸,嘴角不由得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转头对后排的马鑫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老马,看好了,哥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衣锦还乡,什么他妈的叫牌面!”
说完,他不再尤豫,在所有村民的注视下,降落车窗。
车内三人的样貌,瞬间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当村民们看清驾驶座上那个帅气逼人的男生,以及副驾驶上那个美得不象真人的仙女时,现场的惊呼声,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而当她们的视线,最终落在后排那个被挤得龇牙咧嘴,正拼命往外露头的身影。
整个村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一个大妈猛地一拍大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那…那不是老马家的鑫娃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