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副手攥着地上的印玺:“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若非国破家亡,岂会落入外人之手?野猪皮的江山 是真亡了!反清,反清竟真成了!天佑华夏啊!”
他猛地转向蓝杉,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蓝小 不,天命承奉使大人,小人阙四伯,先前多有冒犯,实在不该怀疑您的身份。小人向您赔罪!”
江戊伯见阙四伯这般模样,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连忙起身就想行大礼参拜,蓝杉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江太哥,二位副哥,无需如此!无需如此!” 蓝杉笑着摆手,“新朝废除跪礼,今后以揖礼或拱手为敬就够了。”
他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三人劝得重新落座。
刚坐下,江戊伯就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急切地问道:“天使大人,中原大地,如今真是重归汉家天下了?”
“那是自然!” 蓝杉斩钉截铁地确认道,“现在的中原,早就是汉家的天下了,野猪皮子孙及其帮凶一个都没留下,全族都清算了!”
江戊伯听得眼睛发亮,激动地拍了下椅子扶手,力道大得连椅腿都晃了晃:“太好了!太好了!不枉我等在婆罗洲苦守这么多年,始终不敢忘反清复明之志,至今还沿用永历年号啊!” 他稍作停顿,又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天使,如今天子是哪位?年号又为何?”
蓝杉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暂时还没有天子,今后也不会再用年号了,改用黄帝纪年。今日是黄帝四千五百零三年六月初九。” 至于称不称帝,蓝杉心里想着,这事以后再议不迟。
江戊伯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惊愕地问道:“没有天子?这 莫非是要行共和之制?”
“或许吧。” 蓝杉语气轻松,“现在实际上还没确认要用什么制度呢,毕竟清理野猪皮子孙及其帮凶,也才从上月二十二开始。”
另一位副手忍不住插了话,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小人宋七伯斗胆请问天使,上月二十二至今,满打满算不足二十日啊!莫说清理天下的逆贼,便是从燕京一路走到江南,时日都远远不够!这事实在匪夷所思”
蓝杉脸上没什么波澜,依旧平静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有祖宗赐福,还有神器和神技相助,自然快得很。不说别的,单说赶路,我们早上还在吕宋城呢,这会就到东万律了。”
可 “祖宗赐福”“神器”“神技” 这些话,又让三位听得云里雾里,刚清明些的眼神重新蒙上了迷糊。
没办法,蓝杉只好不再多言,心念一动,瞬间就顶盔贯甲 —— 那铠甲金光闪闪的,差点晃瞎了三人的眼。紧接着,在江戊伯、阙四伯、宋七伯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在大堂里前后左右地传送了好几个来回。
这番神异展示,效果比预想中还好。
阙四伯、江戊伯、宋七伯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 一声就扑倒在地,连连叩拜,声音都在发颤:“天神在上!天神在上!下民愚昧,先前多有无礼,还请天神恕罪!恕罪啊!”
蓝杉心里暗叹:跟陌生人打交道可真累,又是掏证据验明正身,又是讲故事,到最后还得现身说法才行。
他收起神通,走上前一一扶起三人,温声说道:“诸位请起,不必恐惧。我此来只为与兰芳沟通,绝无半分恶意。”
三人魂不守舍地站起身,嘴里喃喃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看向蓝杉的眼神里满是敬畏,连头都不敢抬,更别提直视他了。
蓝杉等了片刻,见三人神色渐渐平复,才开口问道:“诸位现在可信我说的话了?”
三人连忙点头,声音恭敬无比:“信了!信了!全信了!”
至此,三人对蓝杉说的话再无丝毫怀疑。蓝杉见状,便接着向他们详细介绍中原、高句丽、扶桑、吕宋等地的形势,可商谈的氛围,却因为之前那番震撼,变得过于拘谨,连大气都没人敢喘。
就在这时,清泉从身后递过来一本泛黄的奏章,蓝杉接过来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的字迹不是通常的墨色,而且末尾居然还有江戊伯的签名,落款时间是去年正月。
他把奏章递向江戊伯,问道:“这个是你们递上去的?”
江戊伯接过一看,立刻认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激动:“正是!此乃我等去年正月呈递请求归附的奏章!”
蓝杉指着奏章上字迹,又问:“这字迹颜色为何如此暗沉?看着不像是墨写的。”
那位懂金石的副手阙四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解释:“回禀天命承奉使,那是用婆罗洲红珊瑚汁混合 混合人血写就的血书,每一个字都浸着我等的心意。”
蓝杉点点头,轻声重复了一遍:“血书” 然后转头看向清泉,问道:“清泉,这奏章是从哪里找来的?”
清泉垂手答道:“是从理藩院杂物房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蓝杉看着那本血书,心里泛起嘀咕:又是一桩错付的真心 —— 这奏章递上去都一年多了,不仅没半点批示,还被扔在杂物房里,可见那些野猪皮子孙及其帮凶,是真没把兰芳的赤诚当回事。
“杂物房呀” 江戊伯喃喃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章边缘,神色复杂得很,有失望,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苦涩。
宋七伯垂着眼,声音里透着股失落:“这么说来,乾隆四十九年那回的批复,居然是唯一一次有回音的!”
阙四伯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地说道:“是啊!可那次‘回应’,比石沉大海更让人寒心!”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时,眼里满是追忆:“老夫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使节带着被扔出午门的贡品回到坤甸港时,五十八岁的芳伯正率我等百官在妈祖庙前日夜跪香。他听闻乾隆朱批‘天朝弃民,毋需羁縻’的消息,手抖得厉害,却还是颤抖着取出珍藏多年的明制儒巾,戴在自己的白发上,然后朝着北方三叩九拜,悲呼:‘三宝太监尚得宣威异域,我辈连做藩属竟不可得!’那声音,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宋七伯的语气也沉了下来,满是沉痛:“芳伯与我等,虽远隔重洋,却始终把中原当母邦。单说芳伯在位时,就九次遣使乘着‘兰芳号’帆船北渡,每次都带着南洋的明珠、犀角、燕窝,泣血恳求归附。我等这小小藩国,每次进献都竭尽所能,像七尺高的血珊瑚、用苏门答腊虎骨制成的辟邪如意、还有兰芳金矿提炼的九九纯金冠冕 哪一样不是珍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苦了:“黄安伯曾亲历紫禁城午门之辱,他回来后说,当时他双手高举血书奏章,在午门前跪行百步,换来的却仍是‘天朝弃民,毋需羁縻’的朱批,连带着贡品都被人扔出了午门”
阙四伯红着眼,声音哽咽地补充道:“那封奏章也是用婆罗洲红珊瑚汁混合人血写就的,内容我到现在都能背出来:‘臣罗芳伯谨奏:臣本粤东布衣,流落蛮荒,今率十万华民开疆婆罗洲。 学堂仍诵《论语》,衣冠未改汉家模样。伏乞陛下赐一纸诏书,使海外孤儿得奉正朔……’”
蓝杉听着三人的讲述,也忍不住深深叹息:“诸位对中原的赤诚之心,日月可鉴,奈何那些野猪皮子孙视若草芥,真是可惜了这份心意。”
宋七伯指了指身边的江戊伯,对着蓝杉说道:“天命承奉使明鉴。江太哥在任第二任总长时,就曾四次遣使北上;如今他已是第四任总长,去年、今年又连着派人进贡、上表求附,从未停下过。”
他苦笑着指了指蓝杉手中的奏折,眼眶发红:“去年这份还能在废纸堆里找到,今年刚递上去的那封 怕是早就不知所踪。”
阙四伯也跟着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老夫在任第三任总长时,亦曾遣使进贡上表 能不送吗?不送不行啊!”
江戊伯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解释道:“天命承奉使,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其一,年年进贡,能暂时堵住理藩院的嘴,让他们不至于向荷兰红毛揭穿我等并未获封、并非天朝藩属的真相;其二,持续进贡,能让中原觉得兰芳还有些价值,维持与我们的贸易不断绝 , 这贸易可是我等的命脉;其三,对内而言,不断遣使朝贡,是维系‘心向故国’念头的法子,能让十万华民不至于忘却根本,断了种花家的根脉!至于有没有回音 也只能暂且忍耐。只要使者能平安抵达中原,于我等而言,就算是成功了。当然,若是能得允内附,那便是天大的喜讯了!”
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决绝,再次齐齐向蓝杉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得发颤,却又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天命承奉使!如今新朝重开汉家天下,我等 我等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求天命承奉使开恩,允许我等兰芳内附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