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奇由人领着,来到东阳王的院子,便看到等在廊下的崔宴、崔灼、崔臻三人。
他目光落在崔灼身上,心想他膝下子嗣多,只有这个四子没长在他跟前,自小被送离京城,他长到弱冠年纪,他也仅见了一面。
还是六年前,他外出公干,路过少室山,本想看看他,多停留两日,陪陪他,以尽他这个做父亲的责任,尚书府旁的子弟,哪怕是庶出,都锦衣玉食,好好在京城养着,唯独这个孩子,虽是嫡子,但因恶劫,被养在少室山,少室山环境自然不及京城崔府。但偏偏,他不领情,说他师叔新收的小师妹,练功时出了岔子,伤了筋骨,缺少一味药,方圆百里都买不到,只能去龙尾山采,龙尾山高耸入云,山中多雾,地势险要,毒蛇猛兽出没,师叔要帮小师妹续筋骨,走不开,旁人怕采不到,眈误小师妹诊治时间,只能他去,于是匆匆见了他一面,连饭都没陪他吃,就去了龙尾山。
他耐心等了两日,好不容易等回来了一身是伤的他,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又一头扎进他师叔的院子里,帮着师叔救小师妹,他眼见这个儿子眼里心里压根不需要他的父爱,京中又离不得他再继续耽搁久留,只能回了京。
回京后,他琢磨这样下去不行,这个孩子自小聪慧,若是再这么放任下去,怕是心里眼里都没崔家了。正逢崔宴膝下的崔臻身子骨弱,他思前想后之下,让崔宴将崔臻送去了少室山交给崔灼养,崔灼虽然答应了,但也只答应养三年,三年后,将崔臻接回京。
那三年,书信来往比以前多了,以前一年也见不到几封书信,他给他去信,他许久才回信,信中他考教课业,他倒是对答如流,自从将崔臻送到他身边,倒是一个月能等到一封书信,不过也仅限于那三年,三年后,他又恢复了以前,一年到头见不得几封书信。
去年,他即将弱冠,他去信让他回京,他信中表露不想回的意思,说什么父亲不缺一个儿子,崔家不缺他一个子弟的话,将他气了个够呛,却又拿他没办法,今年春他及冠,他又去信,他态度似有转变,他立即趁热打铁,派了亲信去少室山劝说,费尽口舌才让他松口,但人却迟迟不回来,直到半个月前,才答应动身回京。
只不过回京的速度实在是慢,崔彦一个丁忧的人都回京了,大司空府的云珩都入职了,他才姗姗来迟。
而且,人刚回到京城,就这么巧,撞上了东阳王府的马车,人没能第一时间回府,反而来了这东阳王府。
“父亲。”崔宴见礼。
“父亲。”崔灼也行礼。
“祖父。”崔臻委委屈屈地喊。
崔奇看着两大一小,来之前,已经了解了事情原委,他摆手,“你们先回府吧!”
两大一小应是。
崔奇给东阳王妃见礼,“王妃,犬子和孙儿无状,冲撞了王爷,本官特意来赔罪。”
东阳王妃不在意,“若非王爷驾车太急,一个拨浪鼓也不至于造成惊马,让随行的护卫都拦不住,说起来,两方都有错,崔尚书不必太过愧疚。”
崔奇拱手,“多谢王妃谅解。”
东阳王与王妃不合,不是秘密,崔奇在文成皇帝时期便已入朝,更是对各种内情了解的十分清楚,此时看东阳王妃对他和颜悦色,便可看出来,东阳王被惊马伤了,开心的人里第一个就是她。
东阳王妃向内室看了一眼,“王爷在内室,崔尚书进去说话吧!”
崔奇点头,进了内室。
东阳王听说崔奇来了,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出撒,他躺在床上,脸色十分不好,见到崔奇,冷哼了一声。
“孙儿无状,惊了王爷的马,本官来给王爷赔罪。”崔奇从袖子里拿出礼单,递给东阳王。
东阳王挥手,“礼你拿回去,答应本王一件事,今日你孙子惊了本王马之事,便算了。”
崔奇闻言问:“王爷请说。”
“明熙县主处置了熹太妃宫里的人,你将这个女人赶出朝堂。”
崔奇摇头,“王爷的这个条件,不止本官做不到,如今朝野上下,无人能做到。”
“这京城,还有你崔尚书做不到的事儿?”
“这个是真做不到,若是能做到,也不会让她入朝。”崔奇看着东阳王,“她入朝时,王爷没出面阻拦,如今想阻拦,已晚了。”
“不是本王不想拦,你是聪明人,当该知道张求一案事发,牵扯甚大,本王与张家有些故旧,为了不惹火上身,本王不能出面拦,否则谁知道冯淑仪那个女人指不定会攀扯到本王身上。”东阳王看着崔奇,“本王以为,凭着你们,肯定能阻止她踏足朝堂,谁知道你们竟然没拦住她?竟然还让她得势张狂至此。”
崔奇心里清楚,先皇时期,先皇与太皇太后私下争斗,为按压文成皇帝留给太皇太后的势力,先皇大力扶持宗室对抗太皇太后,东阳王便是先皇扶持起来的。但谁能想到,先皇壮年暴毙,虞花凌携手书入京,张求一党落马,通敌叛国的罪太大,牵连太广,东阳王哪怕再心疼熹太妃,也只能安安分分,不敢跳出来给太皇太后授以把柄。
如今风头也算过去了,只差朝堂添补上空缺,官员补位都在博弈下尘埃落定,张求一案最终判决了,东阳王这是觉得自己又行了。今儿听到熹太妃出事,匆匆出府,要找太皇太后质问。
他心想,张求一案的风头虽然过去了,但虞花凌的风头却正盛。东阳王没见过虞花凌,否则应该不会急哄哄入宫要替熹太妃出头,连明日早朝都等不了。
“崔尚书,你怎么不说话?”东阳王不满地看着崔奇,“你只要答应本王就行,本王又没让你现在就将她赶出朝堂。”
崔奇依旧摇头,“即便不是一朝一夕,本官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将她赶出朝堂。君子一诺,价值千金。本官不敢给王爷许这个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