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翊眼神变幻,很想否认说一句“县主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对上虞花凌含笑的眼睛,清凌凌地看着他,他一时梗住,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泄气,垂下眸子,看着地面,低声问:“县主想要我做什么?”
这是承认了。
虞花凌莞尔,“你投靠我,我帮你成为河东柳氏的继承人。”
柳翊抬起头,“我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配合我就行。”
“会损害柳家的利益,与我父亲对上吗?”
“说不好。”
柳翊抿唇,“我虽然看不惯我父亲,但也不想柳家败落。县主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是想铲除世家吗?”
“若是我要铲除世家,我范阳卢氏首当其冲。”虞花凌看向宫墙外,这里不是高地,看不到层层宫殿宫墙外面围绕着皇城林立坐落的世家高门府邸,但她心里却可以描绘出整座皇城的模样,世家占了十之八九,普通百姓商贾,不过一隅之地,她叹气,“大魏立朝的根基,便是世家辅佐,铲除世家,相当于铲除了大魏的根基,你觉得我能做到,还是太皇太后能做到?我出自范阳卢氏,太后也出自长乐冯氏。”
都是世家高门。
包括柳翊自己,也是河东柳氏的子弟。
哪怕就连柳翊身边的书童书墨,也是从柳家旁支选的子弟伴读,被冯临歌选中的碧青,跟在虞花凌身边,也是出自长乐冯氏的偏远旁支,旁支里没落的那一支,被主家选了为奴为婢,并不稀奇,得用了,还会拉高原本的出身。
这便是大魏,整个大魏由勋贵和世家盘踞,铲除,割肉不够,还得挖骨,怎么可能?
柳翊看看四下无人,见虞花凌不避讳碧青,他又问:“那县主的目的呢?是做太皇太后手里的剑,让皇权凌驾于世家之上吗?让朝廷变成太皇太后的一言堂吗?”
“不是。”虞花凌摇头。
“那是什么?”
“是让郑瑾这样私德有亏不配为官者滚出朝堂;让世家被法制规束起来,懂得国有国法,大魏有律例,人人得遵守,不是王孙贵族世家子弟,便享有特权;让朝堂改革,当官为民,各地没有起义,让百姓们尽量能过上三餐有食的日子;让天下女子不再仅困于后宅一条出路,可为官,可经商,可足踏出户,自立门楣;让天下寒门学子,不再艰难入仕,依傍世家举荐,通过选考便可出将入相。”
柳翊震惊地看着虞花凌。
虞花凌对上他的眼睛,问:“我说这些,够了吗?”
“够、够了。”柳翊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伪装自己,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有朝一日,看大哥和二哥两败俱伤,他有机可乘,成为河东柳氏的一族之主。
“三公子回去想想吧!”虞花凌转身继续往前走。
柳翊这回没跟上她,而是站在原地,消化着大脑因为虞花凌这一番话而造成的冲击。他心想着,这就是外出游历过名山大川,见过世间百态,与困在潭中只看夕阳西下的区别吗?有的鱼儿遨游大海,有的鱼儿困居浅池,他就是那条在浅池里一直活着的鱼。
不,不止是他,生活在京城的所有人,或为权势利益争斗,或安于现状,或纸醉金迷混吃等死,他敢说,没人想过明熙县主所想,更无人说过这样的话。
哪怕当世大儒,有人淡泊名利,有人沽名钓誉,也无人有这样的想法。
碧青见虞花凌离开,立即追了上去。
路过柳翊时,她仔细看了一眼这位纨绔名声在外的柳三公子,发现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县主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书墨凑到柳翊身边,见公子整个人很安静,伫立在原地,县主都走的不见人影了,他也不动一下,他小声喊,“公子,您还好吧?您已经站了许久了,咱们还回府吗?”
柳翊身子动了动,想了想说:“快晌午了吧?李常侍中途会休息的吧?我去御书房外等他。”
“您等李常侍是为了讨要豚皮饼?”书墨震惊了,公子还真找人要啊。
“嗯。”柳翊往前走。
“您不认识李常侍的吧?”
“不认识,但我认识县主,不是吗?”柳翊脚步不停。
书墨挠挠头,的确,公子认识县主,但李常侍会答应供着公子吃豚皮饼,直到吃腻吗?
虞花凌来到御书房外,朱奉瞧见她,连忙说:“县主,陛下正等着您呢。”
虞花凌点头,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除了元宏与李安玉,还有云珩也在。
见虞花凌进来,元宏看她连常服都没换,便说:“县主忙完,没歇片刻,便过来了吗?”
“是啊,来陛下跟前当差,不能总是偷懒。”虞花凌见礼。
元宏嘴角抽了一下,心想县主除了第一日当值外,还真没偷懒,每日都有大事发生,让他这个皇帝都觉得每日过的惊心动魄。
他问:“听说县主奉了皇祖母之命,将熹太妃身边的人都押去了少府监?另换了一批新人伺候太妃?”
“是。”虞花凌点头,“熹太妃身边伺候的人不尽心,太妃尊贵,身边的老人跟太妃久了,难免欺太妃心善,疏忽怠慢,阳奉阴违,伺候的人不贴心,换一批就是了,毕竟宫里最不缺伺候的人。”
元宏心想,这公报私仇,说的冠冕堂皇,不愧是县主,他慢慢颔首,“朕已得到消息,东阳王已在进宫的路上了。老王爷在宗室威望高,县主可想好应对之策了?”
“东阳王今年六十了吧?”
“嗯。”
“都六十了,听到宫里的风吹草动,还能立马赶来,可见东阳王身子骨很好。”虞花凌评价,“臣觉得,东阳王身子骨这么好,应当为朝效力,不若将我上朝第一日被刺杀一案,交给东阳王来查。”
元宏:“……”
县主上朝第一日被刺杀一案,大家心中都有数,出手的无非是那几个人之一,最有嫌疑的是大司空和柳仆射,甚至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但没有证据,京兆府和巡城司咬牙查了几日,也没查出什么,刑部和大理寺也无头绪,东阳王若是接过去……
元宏看着虞花凌,“县主的打算是……逼着东阳王接手此案?”
“他不是身子骨强健吗?宗室每年靠国库养着,要支付大笔的支出。怎么只能享受万民供养而不干活呢?”虞花凌一本正经,“臣是不想陛下国库的银子拿来养闲人不说,还是爱指手画脚的闲人。”
元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