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元那句“你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北凉人”,徐凤年那根因为死斗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再也支撑不住,小小的身子一软,便向后倒了下去。
但,他没有倒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地上。
他倒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是陆元。
陆元一把将这个已经脱力的小家伙抱在了怀里。
他看着徐凤年那张被血和泥土弄得象个小花猫一样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力竭而紧闭、却依旧在微微颤斗的眼皮,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这小子可以啊。
才五岁,第一次面对真正的生死搏杀,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虽然有自己在一旁“言语鼓励”和暗中出手相助的成分,但他最后那股子以命搏命的狠劲,却是实打实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不愧是未来的真武大帝,未来的北凉王。
这血脉里天生就流淌着不安分的战斗基因。
“睡吧。”
陆元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难得的温柔,
“今天,你做得很好。姐夫为你骄傲。”
怀里,徐凤年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均匀的、带着一丝鼾声的呼吸响了起来。
这小子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陆元看着他那张带着几分婴儿肥、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的睡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三具死状凄惨的狼尸,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这画面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他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抱着睡熟的徐凤年,施展起《踏月留香》的身法,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血腥的森林。
……
当陆元抱着徐凤年回到揽月轩时,整个王府已经被惊动了。
徐骁、徐脂虎、徐渭熊,还有魏书阳、燕赤霞,几乎所有王府的内核人物全都等在了揽月轩的院子里。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下午,当他们得知陆元竟然把只有五岁的徐凤年一个人扔进了圈养着凶猛野兽的后山禁地时,所有人都炸了!
尤其是徐脂虎,当场就哭了出来,要带着侍卫冲进去救人,但被徐骁给死死地拦住了。
“都给我待着!谁也不许去!”
徐骁的脸色虽然也难看到了极点,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陆元。他相信那个怪物不会拿凤年的性命开玩笑。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于是他们就在这院子里,从下午一直等到了深夜。每一分每一秒对他们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直到他们看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抱着一个更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墙之上,然后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凤年!”
徐脂虎第一个尖叫着冲了上去。
当她看到陆元怀里那个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伤痕,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弟弟时,她的心都快碎了。
“陆元!你这个天杀的!你对他做了什么!”
徐脂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去跟陆元拼命。
但她被徐渭熊一把拉住了。
“大姐!你冷静点!先看看凤年!”
徐渭熊的声音虽然也带着一丝颤斗,但比徐脂虎要冷静得多。
她的目光落在了徐凤年的身上。
她发现凤年虽然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呼吸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
而且他身上的血好象……并不全是他自己的。
徐骁也走了上来,他从陆元怀里接过自己的儿子。
当他看到徐凤年那张虽然脏兮兮却无比安详的睡脸时,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陆元,眼神无比复杂。
“他……”
“他杀了三头狼。”
陆元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岁的凤年……杀了三头狼?!
这怎么可能?!
后山禁地里的狼那可都是从北莽草原上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凶残的恶狼!
就算是成年的精锐北凉士卒,一对一都未必是对手!他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
“他身上有伤吗?”
徐骁的声音有些沙哑。
“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陆元说道,
“狼爪子挠的,我已经处理过了。”
“让他睡吧。今天他累坏了。”
徐骁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儿子转身对身后的婢女说道:
“快,去请王府最好的医师过来!准备热水和伤药!”
说完,他便抱着徐凤年快步朝着卧房走去。
徐脂虎和徐渭熊也连忙跟了上去。
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陆元、魏书阳和燕赤霞。
“陆……陆公子……”
燕赤霞看着陆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现在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简单的敬畏,而是彻底的五体投地。
能把一个五岁的、养尊处优的小世子在短短几个月内调教成一个能亲手搏杀三头恶狼的小狼崽,这种手段简直是神乎其技!
魏书阳则是抚着自己的胡须,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铄。
他看着陆元,缓缓地说道:
“你这么做,就不怕把他给逼疯了吗?”
“疯?”
陆元笑了,
“生在帝王家,不成疯便成魔。与其让他以后被别人逼疯,不如现在就由我来让他提前成魔。”
“更何况,”
陆元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不经历真正的生死,如何能觉醒真正的血性?”
魏书阳闻言沉默了。
他知道陆元说的是对的。
北凉的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君主,而是一个能镇得住三十万铁骑、能让四方蛮夷都为之胆寒的霸主!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急匆匆地从院外跑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王爷!陆公子!”
“京城,八百里加急,密信!”
京城?
密信?
陆元和魏书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寻常。
很快,那封盖着火漆的密信就被送到了刚刚安顿好徐凤年、从卧房里走出来的徐骁手上。
徐骁撕开火漆,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他那张刚刚才因为儿子安然无恙而缓和下来的脸,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一股冰冷的、恐怖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岳父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陆元开口问道。
徐骁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那封信递给了他。
陆元接过来低头看去。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徐骁安插在京城里的最高级别的暗桩传回来的绝密情报。
情报上说,在离阳使团灰溜溜地逃回京城后,离阳皇帝龙颜大怒!
但他并没有立刻发兵北凉,而是在朝堂之上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下令彻查当年吴王妃,也就是徐骁的妻子吴素在京城遇刺的旧案!
并且将此案交由皇室最神秘也最恐怖的机构——“赵勾”全权负责!
而情报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当年所有可能参与了那场刺杀的势力的名单。
以及,一个让陆元瞳孔猛地一缩的代号。
“观棋人。”
陆元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看信纸上关于这个“观棋人”的描述。
“……其组织极为神秘,成员皆以棋子为代号,‘车’、‘马’、‘炮’……其首领代号‘棋手’,身份不明,疑似与皇室某位亲王关系匪浅。曾多次在暗中影响朝局,挑动江湖纷争……”
陆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刺杀自己的黑袍人背后的组织浮出水面了!
而且对方的来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还要恐怖!
竟然能与皇室亲王扯上关系!
“好一个‘观棋人’!”
徐骁的声音冰冷得象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好一个彻查旧案!”
“他赵家这是要拿我亡妻的案子做文章!”
“这是要往我徐骁的心口上捅刀子啊!”
徐骁的眼中爆发出无尽的疯狂杀意!
他知道这是离阳皇帝在联姻失败后对他的报复!
也是对北凉新一轮的绞杀!
而这一次,他们用的是阳谋!
是用他徐骁心中最深的痛来逼他就范!
陆元看着状若疯魔的徐骁,又看了看手里的密信,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观棋人……”
“棋手……”
“看来这个游戏要提前进入第二阶段了。”
他抬起头看着徐骁,缓缓地说道:
“岳父大人,看来我们该去一趟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