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北凉王府正殿。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大殿两侧,北凉的文武官员悉数到场,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大殿中央一张矮几两张蒲团相对而设。
当朝太傅孙希济一身紫袍面沉如水盘膝而坐。他昨夜一夜未眠,将自己毕生所学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准备了无数套辩词和诘难,势必要在今日一雪前耻,将那个黄口小儿驳得体无完肤。
而他的对面,五岁的徐凤年依旧是那身小锦袍,小小的身子跪坐在蒲团上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娃娃。陆元则象个随从一样站在徐凤年的身后。
徐骁坐在主位之上看着殿下场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今天就是来看戏的。
“太傅大人,可以开始了吗?”陆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孙希济冷哼一声没有理会陆元,而是将他那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徐凤年。
“世子殿下,”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充满了饱学大儒的威严,“昨日听闻殿下对‘王道’、‘霸道’颇有见解。老夫今日便想请教,在殿下心中何为王道?何为霸道?为君者又该行王道还是霸道?”
他一上来就抛出了一个儒家最经典也最宏大的命题。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足以让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都为之语塞。他就是要用这种堂堂正正的阳谋,用最深厚的学理来碾压对方!
然而徐凤年听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张开嘴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如同机器般的语调缓缓地开始“背诵”。
“王道以德服人,霸道以力服人。《孟子》有云:‘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在太傅大人以及天下所有儒生看来,行王道者方为圣君,行霸道者皆是暴君,是也不是?”
孙希济闻言傲然地点了点头:“然也!此乃圣人教悔,万古不易之理!”
“可笑。”徐凤年嘴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孙希济的脸上!
“你说什么?!”孙希济勃然大怒,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徐凤年厉声呵斥,“竖子!安敢在此非议圣人!”
大殿之上的北凉官员们也都惊呆了。小世子……竟然说圣人教悔是可笑的?这……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就连徐骁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但也知道在这个世界非议圣人是多大的罪过。陆元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有陆元依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徐凤年面对孙希济的雷霆之怒依旧是那副面瘫脸。他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身子与暴怒的孙希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傅大人请息怒。”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并非非议圣人,我只是觉得圣人说的道理不适用于所有人。”
“圣人身处太平盛世,周围皆是礼仪之邦,自然可以‘以德服人’。可我北凉呢?”徐凤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稚嫩的童音中竟然带上了一丝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我北凉的东面是虎视眈眈的离阳朝廷!我北凉的北面是茹毛饮血的北莽蛮族!请问太傅大人,我该如何用‘德’去感化那些一心只想杀我子民、抢我牛羊的蛮族?难道我要在他们挥舞着屠刀冲进我们村庄的时候,跑过去跟他们讲‘仁义礼智信’吗?难道我要在他们的铁蹄即将踏碎我们家园的时候,捧着一本《论语》去劝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我告诉你,那不叫王道!那叫……找死!”
“对付豺狼,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成一头比它更凶更狠的猛虎!用你的利爪撕开它的喉咙!用你的牙齿咬碎它的骨头!把它打怕了打残了,打到它听到你的名字都会瑟瑟发抖!这才是我北凉的生存之道!”
“所以在我看来,没有所谓的王道也没有所谓的霸道,只有……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存续之道’!”
“顺我者我以王道待之,我们可以是兄弟是朋友。逆我者,”徐凤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寒光,“我便以霸道屠之!让他们知道北凉的刀到底有多锋利!”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番充满了血与火、最原始最残酷的“歪理”给彻底震撼了!
这……这是何等离经叛道的言论!但这番言论却是如此的直击人心!尤其是那些跟着徐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北凉老将们,他们听着这番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说得好!太他妈说得好了!这才是我们北凉该有的样子!什么狗屁王道霸道,能活下去、能保护好自己家人的就是好道!
他们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这一刻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而是一个真正流淌着“人屠”之血的未来的北凉王!
徐骁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斗。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他知道这些话肯定是陆元教的,但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能有这份气魄,这就是他徐骁的种!
而站在对面的孙希济则是彻底地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辈子都在研究圣人的经典,一辈子都在追求“以德服人”的王道境界。可今天他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骄傲都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给碾得粉碎。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那孩子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噗——”
孙希济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了他那身尊贵的紫色官袍上。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道心,碎了。
第一场文试,北凉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