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在幻境中认了那“活着有罪”的审判,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那醒来之后的他,恐怕就不再是握刀的方圆了。一阵后怕涌上心头,旋即化为更深的冰寒与警剔。
这莫管事,竟然收藏着如此阴毒诡异的佛象!这万宝楼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不管这玉佛背后藏着什么秘密,牵扯到哪些势力,
今日既然结下了梁子,还差点着了他的道,那这件事,就没完。
夜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圆站在月光下,身影挺拔如枪,先前那一丝获得资源后的轻松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内敛与警剔。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暗藏。但他手中的刀,心中的念,却比以往更加清淅,更加坚定。
无人可定我罪,佛亦不行。我路,我自行之。
方圆在院中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将后背的冷汗吹得半干,
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感觉手脚重新恢复了力气,这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推门进屋。
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温暖。
柳婉婉并未睡下,正坐在炕沿边做着针线,显然是在等他。
听到门响,她立刻抬起头,看到方圆进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但笑容很快凝住,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方圆眉宇间的凝重。
“夫君,你你怎么了?”柳婉婉放下针线,起身快步走到方圆身边,
伸手想扶他,眼中满是担忧,“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在外面遇着什么事了?”
方圆看着柳婉婉眼中纯粹的关切,心头微暖,摇了摇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事,就是练功有点岔了气,调息一会儿就好。”
他不想让柳婉婉知道太多外界的凶险,徒增担心。
柳婉婉将信将疑,但见方圆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只是柔声道:
“那我给你盛碗热汤饭去?晚上就没吃多少,又练功,身子哪受得住。”
说着,她就要转身去灶间。
“婉婉。”方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入手微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宁。
“今晚不吃了,没胃口。”
他此刻哪还有心思吃饭?
本以为凭借如今的实力和谨慎,在清河县这地方,能威胁到自己的已经不多,可以安心积蓄力量。
谁承想,一次看似寻常的鉴宝,先是撞上万宝楼分支的黑吃黑,
紧接着又牵扯出那邪门的玉佛!这小小的县城,水底下隐藏的暗流和凶险,远超他的预估!
柳婉婉被他拉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见他眉头紧锁,眼神深邃,显然是心事重重。
她不懂外面那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计,却能感受到方圆身上载来的沉重压力。
她想了想,以为方圆是心中烦闷,需要另一种方式排解。
她脸上悄悄浮起两片羞涩的红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意和期待:“那夫君是要直接修行吗?”
“啊?”方圆闻言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看到柳婉婉羞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才明白过来。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拒绝,今天心神损耗巨大,
又刚经历一场凶险无比的心神对抗,实在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状态。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尤其是在自己女人面前。
更何况,柳婉婉这份带着羞怯的关切和主动,也让他心中微动。
或许适当的修行,转移一下注意力,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套养生法本就有调和阴阳、安神定志之效。
他看着柳婉婉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许。
“恩也好。”他声音放低了些,“那就修行一会儿。”
柳婉婉闻言,脸上的红晕更盛,却乖巧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问,只是顺从地依偎着他,吹熄了油灯。
雾水郡郡城。
这座雄踞一方、统辖数县的郡城,城墙高耸如铁铸,街市繁华,人流如织,自有一番磅礴气象。
在城西边缘,却有一座不甚起眼的矮山,名唤“青螺山”。
山势平缓,并无奇峰险壑,林木也只是寻常,本是无名之地。
然而,自数十年前,山腰处建起一座寺庙后,一切便不同了。
寺庙不大,白墙灰瓦,隐于苍松翠柏之间,乍看古朴寻常,并无多少香火鼎盛的喧闹景象。
可偏偏就是这座寺,让原本籍籍无名的青螺山,在雾水郡,乃至周边数郡的某些圈子里,变得“有名”起来。
寺名——“无相寺”。
寺名寻常,甚至有些寡淡。
可但凡知晓些内情的人,提起“无相寺”三个字,语气中总会带着几分莫名的敬畏与讳莫如深。
传言,寺中僧众不多,却个个有“真修”;
香火不旺,只因“有缘”者方能入内;
更有甚者,说此寺能通幽冥,晓因果,寺中老僧有他心通之能。
此刻,无相寺后山一间极为简朴的静室中。
一名看不出具体年岁的老僧,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
正跌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一串色泽暗沉、仿佛浸润了无尽岁月的念珠,嘴唇微动,默诵经文。
室内无灯无烛,唯有天窗透下一缕清冷的晨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面容。
忽然,老僧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半开半阖、仿佛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象是平静的湖面,被一粒从天外坠入的微尘惊扰。
他缓缓停下诵经,将念珠轻轻放在膝前的矮几上。动作舒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静室中落针可闻。
半晌,老僧抬起眼皮,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房门,望向了遥远的北方。